“那专家走了，厂里咋办？”李明远问。

“自力更生呗。”李文征苦笑了一下，“上头的说法，叫‘自力更生，艰苦奋斗’。苏联的技术，得吃透了，变成自个儿的。不能再像从前那样，光等着人家给图纸、给零件。”

他带着李明远，走到一台正在装配的柴油机跟前：

“你瞧这台，曲轴、活塞、缸体，有几个件，以前全靠苏联进口。如今，都是咱们自己车出来、铣出来的。”

李明远蹲下身，仔细地看着那台柴油机。

他的眼睛，亮得厉害。

“爸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这柴油机，多少马力？”

“四十五马力。”李文征说。

“四十五马力……”李明远喃喃着，脑子里飞快地转，“我们东极那台东方红，是五十四马力的。要是能把这儿的工艺、零件，用到北大荒的拖拉机上，那……”

他越说越来劲：

“爸，你们这儿的图纸、笔记，能不能给我看看？北大荒那地方，拖拉机一趴窝，就是天大的事。要是能把你们的技术学过去，机器坏了，我们自己就能修，不用大老远送总场。”

李文征愣住了。

他带儿子来厂里，本是想让儿子见识见识城里的工业，兴许就看上了，动了留下来的心思。

可这儿子，眼里看着的是机器，心里头想的，还是那片黑土地。

李文征看着儿子蹲在柴油机前，那副专注得几乎要钻进机器里去的模样，忽然就明白了。

他这个儿子，心已经不在上海了。

劝，是劝不回来了。

“你呀。”李文征叹了口气，语气却软了下来，“跟那台拖拉机，比跟你老子还亲。”

李明远抬起头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
“行了。”李文征摆摆手，“回头，爸把这几年的笔记都整理出来给你。里头有苏联图纸的翻译，有我自己琢磨出来的门道，还有几个国产化的小改动。你带回北大荒，兴许用得上。”

李明远一听，眼睛更亮了：

“爸，那笔记，可都是你的心血。”

“啥心血不心血的。”李文征道，“技术这东西，藏着掖着，就烂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

“不过话说在前头，苏联那些个图纸、工艺，有些是好的，得学；有些，也得琢磨着改。不能啥都照搬。咱自个儿的道，还得自个儿蹚。”

李明远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父子俩在车间里，一直待到晌午。

机器的轰鸣声里，这一老一少，一个讲，一个听，一个问，一个答。

到了饭点，李文征拍拍儿子的肩：

“走吧，厂里食堂，爸请你吃红烧大排。”

李明远笑了：“爸，厂里的红烧大排，有没有我妈做的好吃？”

“那能比吗？”李文征也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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