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念头刚起,又自己掐灭了。
天子来青州,难道女婿不知道?
“你说这家伙,怎么就不提前写封信回来,老夫好有所准备……”
他嘴里嘀咕着。
主簿当然知道老大人口中的“这家伙”,说的是那宝贝女婿。
他眨了眨眼,想了想,小心翼翼地提醒道:
“老大人,公爷上个月不是来信了么?”
秦明德脚下一顿。
对啊。
上个月林川是来了封信。
也没别的事,就是在信里叮嘱了一番,说如今青州名声在外,各州来观政的、来参训的、来讨经验的,只会一年比一年多,让他这个老丈人不必当回事。
信里原话好像是——
“再大的贵客,也不用特意张罗,一切照旧便是。”
当时他读完还撇嘴,说这小子信越写越短,架子越来越大。
这会儿一琢磨……
主簿在旁边也回过味来了:
“老大人……公爷这信里头,怕是有东西啊。”
秦明德站在田埂上,一动不动。
他奶奶的,跟老丈人打起哑谜来了……
如今的青州是什么地方?
晋地的旗帜,西北特别治区的活样板。
林川虽然把特别治区的大本营设在了长安,可毕竟青州是根基。关中派人来参训,晋地各州派人来观政,连灵州那边的部落都遣人绕道来瞧过水车。
他这个知府,一年里接待外客的茶,都比自家人喝得多。
女婿信里叮嘱的,本以为就是青州眼下面临的寻常事。
哪知道是另有深意啊……
“再大的贵客,也不用特意张罗。”
再大……谁还有天子大?
“他是这个意思?绕这么大个圈子干嘛,直说天子要来不就得了?”
可话一出口,老头儿自己先反应过来了。
直说?
怎么直说?
写“天子欲巡青州”六个字?
这封信要是中途被人截了去,落在朝堂那帮人眼里,那就不是一封家书了,那是护国公勾结地方、窥探圣驾的铁证!
是能把整个青州官场拖下水的催命符!
这小子,是早就算到了这一层,才把话藏在“贵客”两个字里头的。
好嘛。
连给老丈人的家书,都得防着半路有人拆。
秦明德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叹。
不过,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——
天子进了青州,要看什么?
看账?
青州的账,跟别处的账,能是一个记法么?
工分、供销社、议事堂、大仓折粮……
随便翻开一本,都是大乾典章里寻不着的名目。
那帮老大人若是较起真来,一句“此制奏报朝廷了没有”,他这张老嘴,该怎么答?
再万一,那位陛下在铁林谷外头转悠的时候,指着炮场问一句“此物防的是谁”,他这张老嘴,该怎么答?
说防鞑子?
鞑子都认女婿当爹了,防的哪门子鞑子。
说防内患?
青州夜不闭户,路不拾遗,鸡跑丢了邻村人都给送回来,内患在哪儿?
说防……防陛下?
他秦明德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说这句啊!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