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到公爷指令的第三天。
南宫珏的旗舰,进了鹿耳港。
鹿耳港,后世的台南。
往东北走旱路,翻过两道丘陵,一百四十里外,便是黑鲨经营了十六年的鬼礁湾主寨。
这片港汊外头横着一道沙脊,礁石如鹿耳错立,寻常商船进了这道水,稍有不慎就是船底开花。
可只要由熟水道的引水人领着,绕过外沙,里头便是一片风打不透的天然深水良港,港阔水深,泊得下千料巨舰。
黑鲨把这儿当第二巢穴,不是没道理的。
而黑鲨沿岛布下的十三座分寨,北起鸡笼的煤港,南到琅峤的渔埠,中段卡着笨港、淡水河口这些商船必经的咽喉,一张网,把整座西岸平原兜在了手里。
如今,网破了。
主寨一破,黑鲨旗一倒,这十三座分寨,望风而降。
降得还各有各的难看。
北边几座寨,头天夜里就把黑鲨旗拆了,旗杆锯倒劈成了柴;中路的笨港分寨,寨主领着一帮手下,天不亮就跪在滩头,人手举一块写着自己姓名籍贯的木牌,生怕水师的炮认错了人;最南边琅峤那座,当家的干脆卷了银库细软想跑,船划到半道,被水师的巡哨船拦住,连人带银子一块儿押了回来。
短短十天,降卒清点入册,两万三千余人。
可这两万多人里头,猫腻不少。
南宫珏让各营分头甄别,又调了鬼礁湾那边招降的老人来指认,三天理出了个大概。
真正手上沾着血、替黑鲨当过刀的悍匪,六千余;
剩下的一万七千多,根本就不是什么海匪。
而是汉垦村的丁口。
被水面钱逼上船抵债的,被黑鲨抓丁掳来的,被连哄带骗弄上船扛活记账的……
什么都有。
一个个,泥腿子洗都没洗干净,脚上的泥还是西岸水田里的,就匆匆套了件海匪的甲,里头穿的还是庄稼人的粗布短褂。
罗千帆捏着名册,头发都要薅秃了。
“先生,这可怎么处置?”他挠着头,“六千悍匪好办,充矿奴的充矿奴,筛出来当兵苗子的当兵苗子。可这一万七……总不能全砍了吧?砍了,往后谁给岛上种地?”
“砍什么。”南宫珏白了他一眼,“公爷要的是这岛上的活人,又不是坟头。”
罗千帆缩了缩脖子。
心里嘀咕,先生这话说得轻巧,这可是一万七千个大脑袋啊,怎么处理都是个大麻烦。
他觉得麻烦,南宫珏可不觉得。
当日午后。
一道告示贴了出来。
告示是大白话,怕海盗窝里识字的少,还专门让参谋找了懂闽南话的人念给降卒们听。
告示上,说了三点。
其一,凡汉垦村民出身的降卒,只要登记造册,验明籍贯、村落、家中亲眷,一律放归,不究往罪。
其二,放归之法,不另行押送,而是各归各村,由其村中家眷,前来认领。认领当日,须画押存档。
其三,凡无人认领者,充入矿上、船上做工,一年后凭工分赎身归乡。
告示一出,降卒营里当场炸了锅。
有当场嚎啕大哭的,有抓着书办的手问“当真放人”的,有两眼直愣愣不敢相信地,还有个汉子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泥地里,咧着嘴一遍遍地喊:
“俺能活着回家了,啊!”
上万条汉子,哭的哭,笑的笑,营栅被拍得山响。
罗千帆想不明白。
“先生,这一万七千多号人,直接放了呗,干净利落。”
“您倒好,非要等各村的家眷来认领,咱们还得给他们饭吃,糟蹋多少石粮食?”
南宫珏正低头拨弄茶盖,闻,慢悠悠抬起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