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区休干所。

干部象棋室在军区家属区最东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里，门口站着两个哨兵。

房间里开着吊扇，扇叶呼呼地转。

紫檀木棋盘早摆好了，陆老爷子早到了一个小时。

他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的龙头拐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。

张妈守在茶水桌旁，大毛和二宝穿着一模一样的海军领小短袖，规规矩矩坐在小板凳上，两双小短腿悬在半空晃荡。

陆君澜踩着高跟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，从门口走到窗户再走回门口，来回了不下十趟。

“君澜，你能不能消停坐会儿？”老爷子瞥了她一眼，按了按太阳穴。

“你在这儿晃了一个钟头，把老头子我的眼都晃花了。”

“我坐不住啊大伯，我这不是急吗！一个多月没见嫂子了。”陆君澜的声音发紧。

“嫂子到底什么样了，红姐儿每回传话都只说几个字，我心里没底。要不是孙老今天松口，我连嫂子长胖了还是瘦了都摸不着准！”

正说着，房间外传来脚步声，哨兵敬礼的动静隔着门板传进来。

陆君澜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门。

孙老走在前面，红姐儿走在后面，中间牵着一个戴着碎花口罩、系着丁香色丝巾的女孩。

门一关上，大毛从长椅上弹了起来。

“妈妈！！！”

大毛迈着小短腿冲了过去，二宝听到，也跟着从张妈腿上溜下来，两个小肉墩子前后脚扑到林菀腿上，死死抱住。

“妈妈！妈妈你去哪了！大毛想你！”

“妈妈妈妈，二宝也想……”

林菀被两个孩子撞得往后退了一步，红姐儿赶紧扶住她的腰。

林菀低头看着抱住自已腿的两个小男孩，没有说话，身体也没有挣扎，但眼神有些茫然。

她往红姐儿身后缩了半步。

陆君澜站在旁边，看到林菀这个反应，鼻子一酸，指甲掐进手心里。

红姐儿蹲下来，轻声跟两个孩子说：“大毛，二宝，妈妈生病了，说不了话，你们要轻一点，不要吓着她。”

大毛仰着头看红姐儿，又看看躲在她身后的妈妈，收了收抱腿的力气，没松手。

红姐儿看到两个孩子这样，赶紧护在林菀身前，对着陆老爷子和陆君澜低声说：“老首长，陆小姐，司令特意交代过，菀儿现在不能受惊，得慢慢来。”

陆君澜看着躲在保姆身后、连自已亲生儿子都不敢认的林菀，眼泪刷地流了下来。

以前在三厂舌战群儒、在四合院里算账抓内鬼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嫂子，怎么就被人害成了这副模样？

她背过身狠狠抹掉眼泪，蹲下身把大毛和二宝揽进怀里，强忍着哭腔哄道：“大毛，二宝，听姑姑话！妈妈生了病，脑子还迷糊着呢，你们这么大声喊，会把妈妈吓跑的。你们乖乖的，小声跟妈妈说话，好不好？”

大毛抽噎着，用小手背抹了一把鼻涕，仰起哭花的小脸看着林菀，奶声奶气地问：“妈妈，你不记得大毛了吗？大毛快四岁了，妈妈你几岁呀？”

大毛突然冒出这么一句。

满屋子的人都愣了。

林菀躲在红姐儿肩膀后面，低头看着这个胖乎乎的小男孩。

看他哭得可怜，她犹豫了几秒，慢慢抬起右手，伸出两根白净的手指，比了个“二”。

大毛盯着那两根手指盯了半天，小绒眉毛皱了起来，哇地一声哭了：“妈妈才两岁！妈妈怎么比大毛还要小呀！爷爷，姑姑，妈妈得了什么病，怎么越长越小了，比大毛还小呜呜呜……”

陆君澜又心酸又好笑，赶紧拿帕子给大毛擦眼泪。

一旁的二宝没哭出声。

他吸了吸小鼻子，迈着小碎步，一点一点挪到林菀脚边。

见林菀没有再往后退，二宝小心翼翼地伸出小胖手，抱住了林菀的腰，把小脸埋进她怀里。

林菀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太阳花香，还夹杂着一点淡淡的奶香味。

二宝闭着眼睛使劲闻了闻，小手拍着林菀的后背，小声哼哼：“妈妈不疼，呼呼就不疼了，二宝最乖了，二宝不吵妈妈……”

林菀身子僵了一下，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。

她没有推开二宝，那只比着“二”的手慢慢落下来，试探着在二宝的后脑勺上轻轻摸了一下。

老爷子坐在棋桌后面，一只手搭在棋盒上没动，看着那头，喉间滚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