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城,清晨就开始飘着细雪。
街巷间行人稀少,只有日军巡逻队踏雪而过,皮靴踩碎薄冰的声音格外刺耳。
芙蓉街的春风茶馆二楼雅间里,炭盆烧得正旺,火星噼啪作响。
宫本千代穿着墨紫色团花和服,跪坐在蒲团上煮茶。她的动作一丝不苟,铁壶提起时,热水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,稳稳注入白瓷茶碗,连一滴都未溅出。
“陈先生,请。”
宫本千代将茶碗推过紫檀木茶几,腕间的翡翠镯子碰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这是从福建武夷山带来的大红袍,据说长在悬崖峭壁上,每年产量不过数斤。”
陈卫国盘腿坐在对面,棉袍下摆沾着未化的雪屑,肩头还带着寒气。
他端起茶碗轻轻转动,嗅了嗅茶香,又放下:“宫本大佐好雅兴。不过我们八方面军习惯喝大碗茶,这般精致的茶道,倒是消受不起。”
宫本千代掩口轻笑,和服袖口滑落,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:“陈先生少年英雄,何必自谦?如今皇军势如破竹,上海、南京、武汉尽入囊中。识时务者方为俊杰……”
陈卫国打断她,语气平静却如刀锋:“中国地大物博,最不缺的就是玉石俱焚的骨气。”
窗外忽然传来日军卡车驶过的轰鸣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
宫本千代起身走到窗边,掀开帘子一角,望着街道上巡逻的士兵,皮靴踏雪,枪刺闪着寒光。
“陈先生请看,这座济南城固若金汤。你们就算插上翅膀,也飞不出皇军的天罗地网。”
陈卫国不动声色地提起茶壶,给自己续了杯热水,水汽氤氲:“听说大佐在德国留过学,想必读过克劳塞维茨的《战争论》?”
他吹开茶沫,目光直视对方:“战争是政治的延续。眼下你们占领城池,我们掌握民心,胜负还未可知。”
宫本千代转身时,和服下摆扫倒了茶几上的点心碟。
她弯腰拾碟的瞬间,陈卫国敏锐地注意到她后腰别着一把南部式将佐手枪,枪套边缘有新擦痕,显然是常备实弹。
“好枪。”陈卫国突然说,“不过比起我们武工队的土造撸子,射程差了三成。”
宫本千代脸色微变,随即恢复从容:“陈先生对武器很有研究?”
“比不上大佐对中国兵法的钻研。”陈卫国指向墙上挂着的《孙子兵法》条幅,字迹苍劲,“‘上兵伐谋’,大佐这一手空城计确实高明。”
宫本千代眼神一凝,嘴角却仍挂着笑:“陈先生多虑了。今日邀你来,只为品茶论道,何谈计谋?”
“那便再谢大佐一杯茶。”陈卫国举碗轻啜,心中却已警铃大作。
黄昏时分,小雪转大。陈卫国回到芙蓉街安全屋时,肩头积了层薄雪,睫毛上结着细霜。
楚鳞飞正在屋里焦躁地踱步,见他进来急忙迎上:“怎么样?那东洋婆子耍什么花招?”
“好事,我跟宫本千代约定,接下来摆一场擂台赛,以武会友,划定占领范围。”
陈卫国脱下雨衣,露出腰间别着的两把驳壳枪,枪柄磨得发亮。
“宫本千代透露,鬼子要在开春后实施‘铁壁合围’,把渤海走廊沿线村庄全部烧光,鸡犬不留。”
小鼠正在擦枪的手一顿,棉布停在枪管上:“那招远的黄金运输,岂不是全完了?”
“所以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打通新的运输线。”陈卫国铺开地图,手指重重戳在黄河故道的位置,“她说这里埋了地雷,恰恰说明这是条生路。敌人越防,越说明能走。”
大牛从地下室上来,带着一身火药味,手里还攥着引信:“队长,炸药备好了。不过那娘们为啥跟咱透底?莫非有诈?”
“她在炫耀。”陈卫国冷笑,“就像猫抓老鼠,总要戏耍一番。不过……”
他忽然压低声音:“我注意到她说‘铁壁合围’时,右手小指抖了三下,幅度极小,但连续三次。”
辛青莲正在补衣服的手停住,针尖悬在半空:“她在撒谎?”
“不,是紧张。”陈卫国眼中闪过精光,“说明这个计划她也没把握,甚至可能刚定下来,还没完全部署。这正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楚鳞飞一拳砸在桌上:“那就干!趁他们没合围之前,先把军火抢到手!”
“对。”陈卫国点头,“擂台比武是幌子,真正的战场在渤海走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