泺源公馆，夜幕再次降临。

绣娘蜷缩在墙角，身下只铺着一层薄薄发霉的稻草。单薄的囚服根本无法抵御地底渗出的刺骨寒意，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
从芙蓉街大院到这里，是宫本千代一种更阴险的隔离。

绣娘心里明镜似的，自己现在是宫本千代眼中最大的“疑犯”之一，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，加上芙蓉街大院眼下确实需要人维持运转，才暂时留着她这条命，如同猫捉老鼠般戏耍，等着她露出破绽。

“哐当——”

远处沉重的铁门被猛地踹开，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紧接着，一阵杂乱而沉重的皮靴声由远及近，伴随着日军士兵粗野的呵斥和推搡声，还有物体拖行的摩擦声。

“八嘎！快走，磨蹭什么！”

“进去！老实待着！”

“砰！”

“哎哟！”

重物落地的闷响和痛苦的闷哼接连传来。

绣娘的心猛地一紧，屏住呼吸，悄悄挪到铁栅栏边，将眼睛贴近门缝。

几名如狼似虎的日军宪兵，正将几个血肉模糊、几乎不成人形的人影粗暴地扔进对面的囚室。那些人穿着芙蓉街大院低级职员的制服，此刻已被鞭挞得衣衫褴褛，遍体鳞伤，其中一个的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，显然是断了。

他们像破麻袋一样被丢在冰冷的地上，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“说！还有谁是同党？！”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日军曹长，操着生硬的中国话，用皮鞭柄狠狠戳着其中一个伤者的伤口，厉声逼问，“泺源公馆里，还有谁给八路通风报信？！不说？继续打！”

鞭子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、日军士兵野兽般的咆哮、受刑者压抑到极致的哀嚎……在幽闭的空间里反复回荡，冲击着每一个囚徒濒临崩溃的神经。

绣娘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，直到舌尖尝到腥甜的铁锈味，才强迫自己从那令人窒息的惨状中移开视线，缓缓滑坐回墙角。

她认识那几个人，是大院档案科和后勤股的普通职员，平时唯唯诺诺，甚至有些胆小怕事。

宫本千代这是在滥杀立威！

她找不到真正的“内鬼”，就用这种无差别的酷刑和屠杀来制造恐怖，企图用鲜血和死亡逼出隐藏的对手，或者至少让所有人因恐惧而彻底屈服。

“色厉内荏……宫本千代，你也就只剩下这点手段了……”绣娘在心中冷笑，那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眸子里，没有恐惧，只有冰冷的嘲讽。

她想起小时候家乡的地主老财，遇到灾年佃户交不起租子时，也是这般气急败坏地喊打喊杀。但真要把所有佃户都逼死饿死，谁来给他种地交租？谁来伺候他享福？

宫本千代现在就是那个外强中干的地主老财！

泺源公馆和芙蓉街大院如同一个精密而肮脏的机器，需要无数“齿轮”和“螺丝”才能维持运转，把这些“零件”都打烂砸碎了，她宫本千代就成了光杆司令，拿什么向华北总部交代？拿什么维持她在济南的“赫赫战功”？

“她不敢……至少不敢现在就把所有人都杀光……”

这个判断像一根定海神针，让绣娘剧烈波动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。

宫本千代的咆哮，更像是一头陷入陷阱的野兽绝望的哀嚎。

大明湖那一夜，宫本千代不仅没能杀掉过江龙灭口，反而损兵折将，连最信任的副官山田都差点被水鬼队的梭镖捅个对穿，最后是靠躲在士兵尸体后面才侥幸捡回一条命。

这份奇耻大辱，加上过江龙生死不明带来的巨大隐患，足以让这个一向骄傲自负的女魔头方寸大乱！

“陈队长……青莲姐……真是……太厉害了！”

想到大明湖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，绣娘苍白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近乎崇拜的光彩。

那一战，彻底打掉了宫本千代的嚣张气焰，也让她亲眼见证了陈卫国和敌后同志们的智慧和勇气。

水陆并进，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，将计就计……每一步都走在鬼子前面，将宫本千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阴谋撕得粉碎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