芙蓉街的清晨，被一阵恶毒的咒骂撕裂。

“卖国贼！汉奸！不得好死的绣娘，滚出济南城！”

“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让你丢尽了！呸！”

破晓的薄雾尚未散尽，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射着惨淡的天光。几个粗布衣衫的妇人，叉着腰，朝着那座紧闭的芙蓉街大院门扉，恶狠狠地啐着唾沫。

更多的百姓围拢过来，指指点点，眼神里混杂着鄙夷。

墙壁上，一夜之间贴满了墨迹淋漓的传单，上面用最粗俗的语，诅咒着“绣娘”这个名字，将她描绘成一个为了荣华富贵甘当日本鬼子走狗、出卖同胞的无耻女人。

大院深处，二楼一间僻静的厢房内，绣娘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，缓缓梳理着长发。

窗外传来的每一声咒骂，都像一根冰冷的针，刺在她看似平静的脊背上。她的手指稳定，动作一丝不苟，但镜中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，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。

宫本千代的计策成功了，而且成功得如此彻底，如此恶毒。

她不再是那个潜伏在敌人心脏的暗影，而是被宫本千代用无形的丝线高高吊起来的傀儡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，承受着万千民众的侮辱。

宫本千代不仅要让她在日本人那里失去价值，更要让她在中国人这里失去立足之地。

这一手“一箭双雕”，毒辣至极。

那些传单，那些刻意引导的舆论，无疑都出自泺源公馆那双翻云覆雨的手。

宫本千代甚至“不经意”地放出风声，说要重赏“绣娘”，表彰她对“皇军”的“杰出贡献”，将她彻底钉死在汉奸的耻辱柱上。

门被轻轻推开，辛青莲闪身进来，反手闩上门栓。她今日打扮得像个体面的女教员，戴着金丝边眼镜，腋下夹着几本书。

“街上闹得更凶了。”辛青莲压低声音，走到窗边，透过缝隙警惕地向外瞥了一眼，“宫本千代这是要把你放在火上烤。现在全济南城的眼睛都盯着这里，楚鳞飞的人，还有其他一些被激怒的江湖人士，恐怕都动了杀心。”

绣娘放下木梳，转过身，嘴角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：“她成功了。我现在是最好用的诱饵，谁想来杀我这个‘大汉奸’，谁就会暴露，就会撞进她设好的口袋。而且，她还能借此判断，我到底是不是她一直怀疑的那个‘钉子’。”

“陈队长很担心你。”辛青莲走到她身边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他已经设法通过几个可靠的渠道，暗示一些抗日积极分子，不要把你当成目标。但楚鳞飞那边……他接到的是重庆方面的死命令，要拿你的人头震慑汉奸。陈队长劝不住他。”

绣娘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瓦罐前，伸手进去，摸索片刻，取出那把勃朗宁手枪，动作熟练地检查枪机，退出弹夹，又“咔哒”一声推回去。

阳光透过窗棂，照在冰冷的金属上，反射出一点寒星。

“青莲姐，告诉卫国同志，我很好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宫本千代想看我慌乱，想看我被逼到绝境，想看我出错。我不会让她如愿。我这个‘诱饵’，未必不能反过来，噎死她这条毒蛇。”

她的目光投向窗外，越过喧嚣的人群，望向泺源公馆的方向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
“只是，要辛苦你们了。尤其是卫国同志，他现在一定很为难。”

此刻，章丘山区临时指挥部内，气氛同样凝重。

陈卫国面前摊着一张济南城区草图，手指重重按在“芙蓉街大院”的位置上。

油灯的光晕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动，映出他眉宇间深刻的沟壑。

“楚团长，刺杀绣娘，是下下策！”陈卫国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，“这分明是宫本千代的诡计！她就是要我们自相残杀，消耗抗日力量！我们现在最要紧的，是集中精力对付宫本千代这个元凶！干掉了主人，狗还能掀起什么风浪？”

楚鳞飞腰板挺得笔直，脸上带着南方军人特有的固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