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。济南泺源公馆。
宫本千代站在办公室那扇可以俯瞰部分内院的凸窗后,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窗帘只拉开一掌宽的缝隙。她身上披着一件深紫色丝绸睡袍,腰间松松系着带子,露出里面同色的蕾丝衬裙边角。头发没有梳理,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,在窗外透进的、黎明前最晦暗的天光映衬下,那张没有上妆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,只有眼下一圈浓重的青黑,显示出她连续多日未曾安眠的疲惫。但她的眼睛,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,没有丝毫困意,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和冰冷的审视,透过窗帘缝隙,无声地扫视着下方庭院里影影绰绰的岗哨和远处高墙的轮廓。
山田少佐带着特高课十人小分队,乘坐巡道车秘密前往潍县,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。按照计划,他们此刻应该已经抵达潍县火车站附近,与当地的“钉子”接上头,开始布设针对小林樱子的死亡陷阱。济南这边,针对“小林樱子可能经铁路逃往青岛”的绝密指令,也已通过“樱花三号”线路发出。一切似乎都在按照她最新的、更加狠厉的部署进行。
然而,宫本千代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,非但没有随着命令的下达而平息,反而如同潜藏在冰面下的暗流,更加汹涌地翻腾起来。她双手抱臂,指尖无意识地抠进丝绸睡袍柔软的布料里。
这情报来得太巧,太及时了。
就在她因为泺源公馆被袭、北平态度暧昧、小林樱子滞留潍县而焦头烂额、杀心炽盛却又苦于无法精准锁定目标动向的时候,这份关于“小林樱子可能伪装东逃,意图经铁路往青岛”的“绝密情报”,就像是瞌睡时有人递来的枕头,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她最需要的时候。情报来源,据山田汇报,是通过一个“绝对可靠”、但“不宜深究”的中间渠道获得,指向性极强,分析也合情合理,直击她内心最大的恐惧。
可正因为如此,才更让她疑窦丛生。
是谁?谁在暗中向她传递这个消息?是她在北平或其他地方安插的、连山田都不知道的暗线?还是……某个希望看到她和小林樱子斗得两败俱伤、甚至同归于尽的第三方?这个“第三方”,会是谁?是济南城内那些看似恭顺、实则各怀鬼胎的伪政权头目?是那些脚踩几条船、在日伪和抗日势力之间摇摆的本地帮会?还是……八路军?或者南方军残部?
想到八路军,宫本千代的瞳孔微微收缩。陈卫国……那个指挥部队在她老巢来去自如、如同鬼魅般的八路军指挥官。如果真是他故意放出这个消息……目的是什么?借刀杀人?驱虎吞狼?让他手下那些泥腿子看自己和“同窗”自相残杀,他好坐收渔利?
这个可能性让她不寒而栗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说明八路军对她的渗透和了解,远比她想象的更深,对她的心理和行动模式的把握,也精准得可怕。这比单纯的军事袭击,更让她感到如芒在背。
不,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潍县那条线上。宫本千代猛地收紧手臂,睡袍丝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小林樱子固然是心头大患,必须除掉。但济南,才是她的根基所在,是渤海走廊的西南门户,是她加官进爵、实现野心的真正舞台!在集中力量对付外逃的“毒蛇”同时,对济南城内的“跳蚤”和“老鼠”,也必须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扫!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酣睡?尤其是经历了泺源公馆被袭的奇耻大辱后,她必须用铁腕和鲜血,重新确立自己不容挑战的权威,震慑所有暗藏祸心者!
“来人!”宫本千代转身,声音不高,却带着冰冷的决断。
办公室的门无声打开,一名侍从官垂手肃立。
“通知宪兵队藤原少佐、特高课行动队队长龟田,还有警察局特务科科长刘麻子,一小时后,我要在会议室见到他们。”宫本千代一边说,一边走到衣架前,取下那套墨绿色的将校呢军服,“另外,命令守备队,从即刻起,全城戒严等级提升至二级。增派巡逻队,对主要路口、车站、码头、旅馆、戏院、茶楼等人员复杂场所,进行不间断的拉网式盘查。重点是……寻找一切与‘抗日分子’、‘可疑电台信号’、‘非法集会’相关的线索。尤其是,”
她顿了顿,扣上军装最上面一颗风纪扣,动作利落,眼神锐利如刀:“那些曾经与南方军残部,或者可能与八路军有牵连的‘老关系’、‘老地方’。比如……城里那几家背景复杂、时常有不明身份人员出入的成衣铺、杂货店、诊所。给我盯死,查清!”
“嘿!”侍从官记下命令,转身匆匆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