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老瓜山，八路军指挥部。

春夜的风，依旧带着渤海方向吹来的、不肯退去的料峭寒意，在老瓜山光秃秃的山梁和沟壑间永无休止地呜咽、盘旋。风声穿过指挥部草棚那些永远也堵不严实的缝隙，发出时而尖锐、时而低沉的哨音，如同无数看不见的幽灵在黑暗中窃窃私语，更添几分山雨欲来前的压抑与不安。棚内，那盏墨水瓶油灯的火苗，被钻进来的冷风撕扯得左右狂舞，明灭不定，将棚壁上陈卫国伏案审阅文件的孤瘦身影，拉扯得时而高大如松，时而扭曲如鬼。

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余味、潮湿泥土的土腥气，以及一种纸张和油墨特有的、微带酸涩的气味。桌上，摊开着几份刚刚由交通员接力送来的文件。最上面，是一份来自太行山抗日根据地的加急转发电文。电文纸张质地精良，印刷清晰，与八路军常用的粗糙土纸截然不同，透着一股来自“大后方”的、格格不入的矜持与距离感。

陈卫国已经将这份电文反复看了三遍。他的目光，长久地停留在其中几行措辞严厉、隐含机锋的字句上，眉头微微锁着，脸上却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波动，只有一种深沉的、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的平静。但他的手指，无意识地、一下一下地，轻轻叩击着桌面粗糙的木纹，那细微而规律的“笃、笃”声，在风声间歇的片刻寂静中，显得格外清晰，也格外沉重。

草棚门帘被轻轻掀开，带进一股更强的冷风和外面更加深重的夜色。大牛和辛青莲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大牛脸上还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和尚未完全平息的余怒，辛青莲则神色凝重，眼神敏锐，显然也预感到了什么。

“队长，有紧急情况？”大牛瓮声瓮气地问，目光扫过桌上那份与众不同的电文。

陈卫国没有抬头，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那份电文：“太行山转来的。重庆方面，直接发过去的。”

大牛和辛青莲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一丝紧绷。长清黑风岭的惨败，南方军那支突击队全军覆没，这才过去两天。重庆方面的反应，来得比预想的更快，也更……直接。

陈卫国将电文轻轻推到大牛面前。大牛识字不多，但关键的字句还是能勉强认个大概。辛青莲也凑上前，就着摇曳的灯光，快速浏览。

电文是以“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”的名义，直接发给太行山八路军总部，并“抄送”相关方面的。开篇先是一番冠冕堂皇的、关于“团结抗战”、“精诚合作”的套话，随即笔锋陡然一转，语气变得严厉而尖锐。

电文指出，据“可靠情报”及“生还者零星口述”，我“忠义救国军别动支队”一部，于日前在山东长清地区执行“特殊敌后任务”时，突遭大批日寇精锐部队“无耻偷袭”、“疯狂围剿”。该部将士“浴血奋战”、“寡不敌众”，“壮烈殉国者”达一百五十余众，“损失惨重”，“实为我抗战力量之一大损失，亦为日寇之滔天罪行”！

紧接着，电文的矛头，便隐隐指向了八路军：“然，令人痛心且费解者，据查，在该部将士与敌寇殊死搏斗之际，在长清左近，应有贵部（指八路军）之游击武装活动。以贵部素称‘擅长游击’、‘耳目灵通’、‘与民众关系密切’而论，对如此大规模之敌寇调动与战事，竟似‘毫不知情’？或曰‘知情而袖手’？乃至我忠勇将士陷入重围，血战至最后一刻，竟未见贵部有任何‘策应’、‘牵制’、甚或‘预警’之举动！此等行径，实难与‘共同抗日’之宣相符，亦令前线浴血之袍泽心寒，更令关注抗战大局之友邦与国民疑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