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。济南“乐园”公馆，宫本千代办公室。

窗外，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。

办公室内，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没有点亮，只有宽大办公桌一角，那盏沉重的、用黄铜铸造的、造型为展翅雄鹰的台灯，拧亮了最小一档。昏黄的光晕被厚重的墨绿色灯罩紧紧收束，只照亮桌面上很小一片区域，将周围无边的黑暗衬托得更加浓重、压抑，仿佛随时会漫溢出来，将那点可怜的光明吞噬。

宫本千代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高背皮椅上。她蜷缩在办公桌旁冰凉坚硬的花岗岩地板上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、月白色的丝绸睡袍，赤着脚。睡袍的带子松垮垮地系着，领口歪斜，露出苍白瘦削的锁骨和一小片同样苍白的胸口肌肤。她的头发散乱，有几缕被冷汗黏在额角和脸颊，脸上没有任何妆容，在昏黄的光线下，显得异常憔悴、枯槁，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，嘴唇干裂，失去了所有血色。

她就那么蜷坐着，双臂紧紧环抱住屈起的膝盖，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，肩膀控制不住地、一下一下地微微耸动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破碎的、近乎窒息的呜咽，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微弱地回荡。汗水，或者可能是泪水，浸湿了她睡袍的肩头和袖口，留下深色的、不规则的湿痕。

这幅模样，与几个小时前在大观园茶楼里那个还试图维持镇定、与本田特使周旋的“宫本将军”，判若两人。也绝然不同于往日那个哪怕在最私密时刻、也永远保持着精致、冷冽、一丝不苟的宫本千代。此刻的她，像一只被拔光了所有尖刺、碾碎了所有硬壳、暴露在最冰冷空气里的、最柔软也最脆弱的软体动物，只剩下最原始的、对毁灭的恐惧和绝望。

时间，在这间与世隔绝的、仿佛凝固了的密室里，无声地流淌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。宫本千代维持着这个姿势，不知过了多久，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板的缝隙里，彻底消失。然而，现实如同冰冷的潮水，不会因为她的逃避而退却半分。小林樱子在北平那张得意而阴冷的脸，陈卫国在暗处无声的窥伺，八路军、南方军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袭扰，渤海走廊日益沉重的压力，北平方面那越来越不耐烦、甚至隐含杀机的目光……所有这些，如同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，从四面八方伸过来，死死扼住她的咽喉，将她一点点拖向那个名为“失败”和“审判”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。

不！不能！她宫本千代，东京间谍学校的精英，宫本家族的骄傲，帝国的将军，怎么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陨落，成为别人的垫脚石，成为家族的笑柄，成为军事法庭上被审判的罪人？怎么能让小林樱子那个贱人，踩着她的尸骨，登上更高的位置，享受本应属于她的一切荣耀？

一股混合了极致的恐惧、刻骨的仇恨、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的、近乎毁灭一切般的疯狂力量，猛地从她胸腔最深处炸开！这股力量是如此狂暴，以至于她蜷缩的身体猛地一震，喉咙里那破碎的呜咽戛然而止。她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。

昏黄的灯光，照亮了她此刻的脸。那张脸上，没有了刚才的脆弱和绝望，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、混合了极度痛苦、狰狞和一种孤注一掷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。泪水还挂在睫毛上，但眼神却空洞、冰冷，如同两口被掏干了所有生命力的、只剩下寒冰的深井。她的嘴唇颤抖着，咧开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、扭曲的弧度。

她慢慢地、极其艰难地，用手撑着冰凉的地面，试图站起来。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冰冷而麻木、颤抖，她一个趔趄，几乎再次摔倒，慌忙用手扶住了沉重的办公桌边缘。冰冷的实木触感，让她打了个寒颤，却也带来一丝奇异的、令人清醒的刺痛。

她站稳了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仿佛要将肺里所有污浊的空气都置换掉。然后，她迈开了第一步，脚步虚浮，却异常坚定地，走向办公室角落那个镶嵌在墙壁里的、厚重的、带有复杂机械密码锁的黑色保险柜。那是她存放最机密文件的地方。

她的手指，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，但依然准确地转动密码盘，拨动机关。齿轮发出沉闷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咔哒”声，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厚重的保险柜门，缓缓向内弹开。

她没有去碰里面那些贴着绝密标签的文件袋，而是伸手，从保险柜最上层的暗格里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部样式古老、通体漆黑、手柄和听筒都被摩挲得发亮的老式摇把电话。这部电话，连接着一条极其隐秘的、直通北平华北日军参谋本部某个特定内线办公室的专线。是她最后的底牌，也是她与死亡赛跑的……唯一可能的生门。

她抱着那部冰冷的电话，如同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，走回办公桌旁。她没有坐回椅子，而是就在桌边，缓缓地、如同进行某种神圣而痛苦的仪式般，双膝一软，对着桌上那部电话，直挺挺地跪了下去！坚硬的膝盖骨撞击在冰冷的花岗岩地面上，发出沉闷的、令人心悸的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！剧痛瞬间传来，但她仿佛毫无知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