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北平,东交民巷原六国饭店旧址,现日军华北驻屯军高级军官俱乐部。
夜色如同打翻的墨缸,将这座古老帝都的天空浸染得没有一丝星光。春夜的寒风,裹挟着塞外卷来的沙尘和城内煤烟、秽物混合的复杂气味,在空旷的、被日伪军警严密封锁的街道上肆虐。风穿过那些欧式建筑华丽却残破的廊柱和窗棂,发出呜呜的尖啸,如同无数冤魂在齐声哭泣。街道两旁的路灯大多损坏,仅有的几盏也光线昏暗,在风中摇摇晃晃,将巡逻日军士兵肩上刺刀的寒光,切割成一道道游移不定的、令人心悸的光斑。
俱乐部内部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水晶吊灯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,留声机播放着软绵绵的日本歌谣,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、雪茄、清酒以及烤肉混合的奢靡气味。穿着和服或西装的日军军官、伪政权高官、亲日商人穿梭其间,举杯谈笑,似乎刻意营造出一种远离战争的、虚假的繁荣与安宁。然而,那无处不在的、穿着便衣但眼神锐利的特高课人员,以及大厅角落里全副武装、面无表情的宪兵,无不提醒着人们,这里依旧是占领区的核心,是刺刀和阴谋统治下的虚假乐园。
俱乐部三楼,一间不对普通宾客开放的、隔音极好的小型宴会厅内,灯光被刻意调暗。一张铺着雪白亚麻桌布的长条餐桌旁,只坐着寥寥数人。主位上,是一个穿着藏青色将校呢军服、领章上缀着少将衔、面容清癯、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子,他是华北日军参谋本部新任的作战课副课长。他的左手边,坐着的正是小林樱子。
小林樱子今晚没有穿军服,而是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丝绒旗袍,外搭一件薄呢短外套,头发精心打理过,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,脸上薄施脂粉,恰到好处地遮掩了连续多日奔波和应对各方压力的疲惫。她手里端着一杯清酒,却没有喝,只是轻轻晃动着,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泛起细碎的涟漪。她脸上带着那种矜持的、恰到好处的微笑,与副课长和其他几位军官低声交谈着,眼神明亮,谈吐得体,俨然已是这个圈子里的“新星”。
没有人知道,就在数小时前,在这条街的另一端,距离俱乐部不到三百米的一个小巷口,她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一线的刺杀。
当时,她乘坐的黑色轿车刚刚拐进巷子,准备从后门进入俱乐部参加这个为她“洗尘”和“联络感情”的小型宴会。突然,从旁边一栋看似废弃的二层小楼窗户里,射出了两颗子弹!子弹穿透了并不算厚的车窗玻璃,几乎是擦着她的耳际和肩膀飞过,深深嵌入另一侧的车门!她能清晰地听到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,闻到玻璃破碎的呛人粉尘和火药味!紧接着,又是几声枪响,打在车体上发出沉闷的“噗噗”声!
司机反应极快,猛踩油门,轿车像受惊的野兽般猛地蹿了出去,撞开了前方一个胡乱堆放的垃圾箱,冲出小巷,冲上了主路。车后,她的两名便衣警卫已经拔枪还击,与从小楼里冲出的两名黑衣刺客对射,枪声响成一片。
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。当她惊魂未定地被警卫簇拥着从另一侧车门拖出,躲到街角一个石墩后面时,战斗已经结束。一名刺客被当场击毙,另一名重伤被捕。她的肩膀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开了一道不深的口子,鲜血染红了旗袍的肩部,但万幸没有伤及要害。
此刻,坐在这温暖明亮、仿佛与外界血腥隔绝的宴会厅里,小林樱子依旧能感到肩头伤口传来的、一阵阵灼热的刺痛,以及内心深处那尚未完全平息的、冰冷的后怕。但她脸上没有丝毫流露,依旧谈笑风生,仿佛那场刺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。她很清楚,在北平这个权力场,任何软弱的流露,都是致命的。
“小林特使这次在山东,辛苦了。”副课长举杯,语气平和,但目光中带着审视,“听说,遇到了一些麻烦?”
“为帝国效力,谈不上辛苦。”小林樱子也举起杯,微微欠身,声音清晰平稳,“麻烦确实有一些。宫本将军在山东经营多年,局面复杂,抵抗势力顽固。我的调查,或许触及了一些……深水区。不过,这些都已成为过去。重要的是,渤海走廊的隐患已经查清,应对策略也已初步拟定。相信在课长和诸位的领导下,山东局面,定能焕然一新。”
她巧妙地将“麻烦”归咎于“局面复杂”和“触及深水区”,既撇清了自己“惹事”的嫌疑,又暗示了宫本千代可能存在的问题,同时抬高了在座众人。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,让副课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小林特使年轻有为,见识不凡。”另一位大佐衔的军官恭维道,“那份关于渤海走廊的报告,课长已经仔细看过了,评价很高。认为切中要害,很有见地。特使在山东的工作,没有白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