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城。

在宫本千代看来，王福成这种人，有“文名”（尽管是臭名），熟悉本地情况，又贪财怕死，易于操控，正是执行她“文化包装”策略的绝佳人选。至于此人是否真懂孔孟之道，是否真有学问，那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他必须按照她的意思，用中国文化的“瓶”，装上“大东亚共荣圈”这壶日本的“毒酒”，并且要装得像，装得漂亮，让那些愚昧的支那百姓“心甘情愿”地喝下去。

王福成被副官带了进来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绸面长衫，头上戴着同样质料的瓜皮小帽，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把折扇。脸上堆着谄媚到近乎卑贱的笑容，一进门就点头哈腰。

宫本千代没有转身，也没有回应他夸张的奉承。她的声音冷得像地窖里的冰，直接砸了过来：“王先生，你在报上写的那些文章，我都看过。你那些陈词滥调，浮于表面，隔靴搔痒！什么同文同种，什么共存共荣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！老百姓听腻了，看烦了！那些冥顽不灵的老东西，更是不屑一顾！”

王福成吓得一哆嗦，手里的折扇差点掉在地上，连忙辩解：“将军息怒！将军息怒！是鄙人才疏学浅，未能深刻领会皇军……不，未能深刻阐发大东亚共荣之精髓！鄙人回去一定深刻反省，精心撰写，定要让……”

“我没空听你表忠心！”宫本千代猛地打断他，一步跨到王福成面前，虽然个子比王福成矮，但那凌厉的气势却压得王福成几乎喘不过气。“我要你，用你们中国人最能听懂的话，用你们祖宗传下来的那些道理，把‘大东亚共荣圈’解释清楚！解释得天经地义！解释得人心所向！让那些泥腿子，那些穷酸文人，那些还在做梦的老顽固都听明白，跟着皇军，共建大东亚共荣圈，不是屈服，不是投降，是顺应天道，是追求王道乐土的唯一正途！是你们中国古圣先贤早就倡导的‘天下大同’在新时代的实现！”

她语速极快，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隐隐的狂暴。“我给你三天时间！拿出一个像样的说法，一套能自圆其说的理论！要引用孔孟的话，要结合当下的时势！要让人听了，觉得有道理，觉得是那么回事！而不是像你现在写的这些，空洞无物，狗屁不通！”

王福成听得目瞪口呆，冷汗涔涔而下。用孔孟的话，来解释日本人的“大东亚共荣圈”？还要结合时势，自圆其说？这……这简直是让他把方的说成圆的，把黑的说成白的，还要引经据典，让人信服！他哪里懂什么真正的孔孟之道？他平时写文章，不过是寻章摘句，堆砌辞藻，迎合上意罢了。真要深入经义，结合这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日本国策，他肚子里那点墨水，立刻就见底了。

“将……将军，”王福成声音发颤，脸上的谄笑变成了哭丧，“这……这孔孟之道，博大精深，这大东亚共荣，高瞻远瞩……二者结合，非……非一朝一夕之功，需……需仔细揣摩，融会贯通……三天，是不是……仓促了些？”

“仓促？”宫本千代嘴角扯出一个极度冰冷的弧度，眼中杀机一闪而逝，“王先生，你是不是觉得，我请你来，是和你商量？是让你讨价还价？”

她猛地抬手，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红木茶几上！砰的一声巨响，茶几上的茶杯跳起老高，滚落在地，摔得粉碎！瓷片和茶水四溅。

“我告诉你！”宫本千代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铁血将领特有的残酷和暴戾，“这是命令！三天！就三天！三天之后，我要看到能登报、能宣讲、能服众的成文理论！如果拿不出来，或者拿出来的东西还是糊弄鬼的废纸——”她逼近一步，几乎贴着王福成的脸，一字一顿，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，“你，还有你那个靠着你的‘润笔费’在天津租界花天酒地的儿子，就一起去宪兵队地牢团聚吧！我想，松井博士那边，很缺‘自愿’配合医学研究的‘志愿者’！”

王福成如遭雷击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双腿一软，差点瘫倒在地。儿子！他在天津读书的儿子，是他唯一的命根子！宫本千代竟然连这个都查得一清二楚！他毫不怀疑这个女魔头说到做到。宪兵队地牢，泺源公馆的“医学研究”……那些传闻，光是想想就让他骨髓发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