芙蓉街酒楼临街的雅间，雕花木窗全部紧闭，厚重的绸缎帘子严严实实垂落下来，把街面上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。

那名充当中间牵线人的日本商人，已经提前把一桌上好的宴席置办妥当。

盘盘碗碗摆满黑漆圆桌，鲁菜的香气弥漫整间屋子，把子肉、糖醋鲤鱼、九转大肠一道道名菜错落摆放，锡制酒壶里的清酒温得恰到好处，微微腾起淡淡的酒汽。

宫本千代一身常穿的日军便装，腰间短佩刀低调别在腰侧，没有穿全副军礼服，免得太过扎眼。

这一场会面，是由那名商人从中辗转搭桥，促成宫本千代与冯远道的直接对谈。

不多时，门外传来脚步响动，随从推开房门，冯远道缓步走了进来。

他一身体面的藏青色长衫，头戴礼帽，举手投足之间透着常年做间谍历练出来的从容洒脱。

冯远道可不是初出茅庐的后生，过去长驻北平，跟形形色色的日本军官、各方间谍打过无数交道，对日本人的行事手段、心理盘算摸得一清二楚。

身陷敌占区济南，要和日军的高官当面谈判，他心中毫无半分惧意，算得上艺高人胆大。

冯远道进门，目光快速扫过屋子，落在宫本千代身上，脸上立刻堆起客套的笑意。

宫本千代站起身，端起面前的酒杯，姿态彬彬有礼。

“久闻冯先生大名。”宫本千代举了举酒杯，声音平缓，“冯先生在南方军之中屡建奇功，当年在北平周旋各方，各国间谍圈子，对冯先生皆是颇多好评。今日有幸相会，希望往后我们可以通力合作，办成对双方组织皆有莫大裨益的大事，你我二人，也可以借此机会平步青云，前程直上。”

冯远道哈哈大笑一声，伸手拿起自己的酒盏，却并没有立刻碰杯。

“宫本长官，升官晋爵、一路直上，那是你们日本人孜孜不倦的追求。至于我们中国人，心中所求，素来讲究淡泊名利。”

他把酒杯搁在桌面，笑意慢慢收敛几分。

“闲话暂且搁到一边。我们今日坐到这张酒桌之前，核心绕不开的便是白秀娥一事。在这件事上面，我想我们可以达成共识。”

宫本千代抬眼看向他，静静等候他继续往下说。

冯远道语气淡漠，道出心底真实的盘算：“于我而，白秀娥脱离南方军阵营，投入八方面军麾下，这件事已经毁掉我回重庆复命的全部资本。只要这个人消失，这桩烂摊子便可以彻底掩盖，掩盖掉我此行任务失败的无能。”

“而对于贵方乐园公馆，抓捕白秀娥，押送北平领功，便是一桩实打实的大功。”

“我们两方，都盼着白秀娥不复存在。借她的下场，警示所有投奔八方面军的人，让所有人都看清，投身抗日，这便是最后的结局。”

酒桌上气氛看似热热闹闹，推杯换盏，可两个人的心底各藏刀兵。

宫本千代脸上始终维持着客气谦和的神色，心底却万分鄙夷眼前的这个男人。

她暗自心想：冯远道身为南方军的高级官员，本该守护中原百姓，扛下驱逐侵略者、重建家国的重担。身居高位，衣食无忧，手握权柄，如今却为一己私利，出卖同胞，做起助纣为虐的勾当，活成唯利是图的小人，实在可恨。

纵然是在日军阵营当中，这般出卖自己同胞的人，同样被人从心底看轻，地位卑劣不堪。

可冯远道混迹间谍圈子几十年，脸皮早已磨炼得刀枪不入，旁人心里如何鄙夷自己，他完全不在意。

眼下他唯一的目标，就是赶紧把白秀娥这一桩烫手的麻烦彻底了结。

几杯酒下肚，话题落到实操的细节上面。

冯远道身子微微前倾，压低了嗓音：“我的手下，一直在想方设法尝试接触白秀娥。我是她亡夫昔日同僚，单凭这一层旧情，我便拥有旁人难以具备的便利条件。眼下暂时还没有找到她确切藏身之处，可我确信，迟早能够寻到机会，跟她坐下来当面谈话。”

“等到我设法约她赴会，屋子里连同随行掩护的八方面军人员，一并都会在场。到那个时刻，我暗中向外递信号，宫本长官你就带着人马直接冲进来抓捕。屋子里面有多少，便抓捕多少人。”

“事成之后，当众演一出戏，做做表面样子，把我安然释放出去，对外便说是我遭到日军胁迫，并非主动通敌。这样一来，不会坏了我南方军特使的身份。”

说完这一套计划，冯远道端起酒杯，脸上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