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秀娥抬眼,面上装出几分迟疑为难的神色,顺着他的话开始假意推脱拉扯。
“道理我何尝不明白。只是,我心中拿不定主意。要不然,我们还是先动身前往重庆,把将军身后哀荣的大事办妥,等到诸事尘埃落定,我再折返昌邑,把地下埋藏的东西取出来,这样岂不更为妥当?”
听见这话,冯远道当即就摇了摇头,断然不肯接受这个方案。
“万万不可!”他的声音不由得提高几分,话一出口,察觉到自己情绪太过外露,又强行压低声调,“白女士,你怎么能这么想?路途辗转,变数太多。谁知道等到我们从重庆再折返回来,昌邑那边会生出什么样的变故。夜长梦多,迟则生变。最好的办法,就是我们先绕道奔赴昌邑,把埋藏的物件完完整整挖掘出来,拿到手上,之后再启程去往重庆,才算是万无一失。”
白秀娥继续假意周旋,摆出犹豫不决的姿态。
“可是从济南去往昌邑,一路关卡林立,到处都是日伪军的岗哨。我们贸然动身,风险太大。”
“风险自有我来想办法摆平。”冯远道急不可耐,一心只惦记着那批想象之中的密件与财宝,“只要拿到东西,一切风险都值得。”
两个人你一我一语,真真假假,互相试探,你来我往地拉扯博弈。
白秀娥全靠着陈卫国提前教给她的对策,才能够和这样一名老辣的间谍周旋应对,没有落入对方语圈套之中。
若是单凭她自己,此刻恐怕早已被冯远道步步诱导,处处被动。
冯远道一心想要哄骗白秀娥立刻动身去往昌邑,可白秀娥一会儿说想要先赴重庆,一会儿又担忧路上遭遇鬼子围剿,百般推脱,不给出一个准信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油灯里面的灯油都消耗大半,夜色越发深沉。
几番劝说全部碰壁,冯远道心中的耐心被一点点消磨干净。
他再也顾不上维持那套悼亡故友、体恤遗孀的体面说辞,心底最真实的算计,顺着口中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脸上那层温情脉脉的伪装彻底剥落,眼神之中只剩下赤裸裸的算计与贪婪。
“白女士,我不妨跟你说几句实在话。”冯远道的语气不复之前的委婉客套,“你不要以为到了重庆,万事就都会水到渠成。偌大一座陪都,到处都要花钱打点。想要为死去的将军争来追悼大会、追授烈士名分,哪里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办成的?”
“报社的记者要打点,愿意提笔写颂扬文章,需要人情往来;上门拜访的高层长官,迎来送往,处处都要用银钱铺路。方方面面的关节,没有钱财去打通,我们过去之后,只会寸步难行,什么事都办不成。”
“所以,我的建议,一定要先回昌邑。倘若将军地下埋藏下金银细软,就全部挖掘出来随身携带。若是还留存有军中密报、一手证据,也一并取出来。那些卷宗文书埋在泥土底下,时间久了纸张腐坏,那便是过期作废,一文不值。不如先拿出来,交到我的手上过目。”
“若是那些资料里面藏着足够有分量的情报,能够卖得上价钱,我们大可以转手卖给愿意出价的各方势力,狠狠赚上一大笔。有了这笔钱财在手,重庆那边所有需要打点的人情关节,便都能够一一摆平,何愁大事不成?”
字字句句,赤裸裸的交易算计,把冯远道的本来面目展露无遗。
什么为阵亡将军争国葬哀荣,什么体恤烈士遗孀,全都是哄骗人的幌子。
在他的眼中,死去将军的手札、秘档,亡人遗留的财物,全部都只是可以拿来买卖交易、换取自身前程的商品。
白秀娥坐在对面,静静听着他把心里话尽数说出,胸腔之中一股怒火熊熊灼烧。
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,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迟疑犹豫的神情,没有当场发作。
心中却已然看得明明白白,这就是冯远道的真面目。为了钱财与权位,故友的名誉、遗孀的安危,都可以拿来做筹码交易。
小院院墙之外,埋伏在巷口阴影中的青莲社暗哨,把院内谈话部分片段,透过窗棂缝隙捕捉到,立刻书写成简短密条,借着交通员之手,快马加鞭向城外八方面军秘密指挥部传递。
旷野之上,指挥部之内灯火长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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