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在土岗的背风处,继续低声推演往后的局势。
夜色越来越浓,篝火那边传来战士低声交谈的动静,远处偶尔传来远处狗吠,潍县方向日军据点的零星枪响隐隐飘过来。
说到这里,白秀娥的语气之中,带上了压抑许久的愤懑。
“经过这一路遭遇,我算是把南方军看得透透彻彻。像冯远道这样自私狡诈的人,绝不是个例。南方军内部到处都是恶毒与腐败。这些人满口报国大义,心里装的只有一己私利。中原千千万万老百姓身处水火,翘首盼望解救,他们却只顾争抢利益,互相倾轧,全然不顾百姓死活。这帮人,全都是啃食家国的蛀虫。如今放眼鲁东大地,唯有八方面军,是真心实意想要拯救中原受苦的百姓。”
小鼠重重颔首:“白同志,你的这番话,也是我们队伍里面许许多多战士心里所想。可越是任务重大,危险也就离我们越近。我们不能凭着一腔热血蛮干。”
“等到我们踏入昌邑地界,绝不能够坐以待毙。”小鼠面色肃穆,把密信小心翼翼重新折好,用油布包裹严实,放回自己贴身的怀中,“冯远道现在已经彻底倒向泺源公馆,变成了日寇手里一把锋利的内奸尖刀。宫本千代、小林樱子一定会催促他,带着日伪追兵马不停蹄赶过来围剿我们。我们时时刻刻,都处在两面夹击的险境当中。”
白秀娥深以为然:“没错,冯远道这个人,心中只有利益。只要对他有利,投靠哪一方都无所谓。他手上有南方军特务,又能够调动泺源公馆分派的日军,我们万万不能低估他的威胁。”
小鼠转过头,望向篝火方向那三十多名风尘仆仆的游击战士,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连日急行军的疲惫,可眼神依旧锐利,手中的步枪擦得锃亮。
“我打算,一进入昌邑的范围,就把咱们这支队伍分成两股。”小鼠压低声音,有条不紊说出自己的作战预案,“分出一小部分人手,跟着你,去丈夫的旧宅那边,做出开挖秘密档案的架势,大造声势,要闹得方圆十几里都能听到动静,把敌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引过来。剩下大部分战士,拉到外围山野,构筑多层警戒防线,四处布岗放哨,提防日伪军从各个方向突然合围偷袭。”
说到这里,小鼠转头看向白秀娥:“好在你常年在昌邑北部开展游击战,这一带的山坳、山洞、隐秘小道,还有各处地下游击分队的落脚点,你全都烂熟于心。一旦敌人兵力太强,我们抵挡不住,就立刻向那些隐蔽据点转移,在沟壑山林里面七绕八绕,就能够把追兵远远甩开。这是我们保命的后手。”
白秀娥点了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沉重:“可是,有一件事是绕不开的死结。按照陈队长密信的要求,我们不能提前撤走。必须死死在这里牵制敌人,熬到南边运金大队完整平安穿过昌邑南边那条偏僻小路之后,我们才能够突围撤退。只要运金队还没有完全通过,我们就算处境再凶险,也绝对不能跑。一旦我们提前撤走,城北这边没有足够的动静,鬼子就不会抽调南边卡点的兵力,运金大队就会直接撞在四十多鬼子的枪口上,那两千两黄金就会全部落入敌手,太行山根据地的全盘谋划,就要彻底功亏一篑。”
这句话,重重压在小鼠的心上。
他望向篝火旁席地而坐的一众战士,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映入眼帘。
这些小伙子,大多都是本地农家子弟,放下锄头拿起枪,投身抗日。这一场牵制作战,摆明了就是要拿自己这支小队当做盾牌,死死扛住日伪军的进攻。伤亡几乎已经是预料之中的事。
小鼠的嗓音微微有些沙哑:“我心里清楚。很有可能,我们当中不少弟兄,会把性命丢在昌邑的山野之间。可为了那两千两黄金能够平安送到太行山根据地,为了根据地能够买到药品、武器,救济流离失所的老百姓,这一仗,我们必须拼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白秀娥的声音沉静而有力,“诱饵,本就是要站在最危险的地方。陈队长敢把这么重的担子交到我们手上,我们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。”
说完,两个人从土岗背风处走回篝火旁边。
篝火噼啪燃烧,跳动的火光映照在三十多名游击队员的脸上。战士们见小鼠和白秀娥回来,纷纷抬起头望过来。
一名年轻战士开口问道:“小鼠队长,咱们明天一早,是不是直接全速赶往昌邑老宅?”
小鼠走到篝火跟前,蹲下身,随手拿起一根枯树枝,在地上画出简易的山川道路草图,把潍县、昌邑城北、昌邑南边秘密小路的位置一一标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