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明星稀，旷野风凉。二十里铺那座破窑之外，荒草被夜风压得伏地，偶尔有夜枭掠过，投下一道黑影。

过山虎倚着土墙，怀抱一杆长枪，望着天上那轮半圆的月亮，久久无。小鼠从窑中走出来，在他身侧坐下，也望着那轮月色，半晌方道：“过山虎，你今夜心里有事。”

过山虎叹了口气：“瞒不过你的眼睛。今日晌午，我收到消息，魏三那狗贼，如今就在潍县城的日军指挥部里，好吃好喝，好不逍遥。他一心想带人回胶东，作威作福。我一想到此獠，胸口这口气便堵得难受，恨不得立时提枪杀进城去，取他首级！”

小鼠摇了摇头，缓缓说道：“这一口气，咽不下，也得咽。”

过山虎猛地抬头：“为何？”

“陈队长有在先。”小鼠目光沉静，望着旷野尽头那列横卧的军列，“让魏三一路向东，就是要借他这枚棋子，搅得日本鬼子各处指挥部不得安宁。他走到哪里，哪里就生乱，咱们才能趁乱下手。他，就是一个趟雷的。咱们跟着他走，到了胶东，等他没了用处，那时候，任你处置，绝无人拦你。”

过山虎闻，胸膛起伏，猛地站起身，重重跺脚：“这一趟从胶东到济南，我过山虎算是把人丢尽了！如今回到潍县，我这心里七上八下，只恐江湖上的同道，见了我的面，都要指着我的脊梁，嗤笑我过山虎竟也投靠了旁人，成了个没有主意的窝囊货！”

小鼠站起身来，走到他身侧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过山虎，你错了。”

过山虎一呆：“错在何处？”

“我们现在，是八方面军的战士，不是占山为王的草寇了。”小鼠一字一句，“就算有人笑，那也只会笑我们不够强大，没能把日本鬼子尽数消灭干净。他们断不会笑你投靠了八方面军。因为八方面军，是人民的军队。只有这样的军队，才会为人民打天下。赶跑了日本鬼子，将来人人有饭吃，人人有衣穿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灼灼，看向过山虎：“你是八方面军中的一员，应该感到自豪，而不是自卑，更不该怕人笑话。”

过山虎听罢，默默无。他伸手拔出腰间的手枪，仔细地检查着枪膛，低声自语：“道理，我都懂。可我过山虎堂堂七尺汉子，被魏三那等奸贼这般欺辱，总是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
“高天龙上次跟我说过，只要我过山虎说一句话，他就带人，把魏三那伙人，尽数灭了，替我出这口恶气。”

小鼠闻，心头猛地一凛。

高天龙是青岛地面上的江湖匪类，此番到潍县来，为的不过是劫夺日本鬼子的那列军列，图的是枪械金银。此人重义气，却满身江湖匪气，行事只凭恩怨，不计大局。若他看准了过山虎重义气的软肋，从这里下手，过山虎一个不察，极容易栽进他的圈套里去。

小鼠脸色一沉，当即正色道：“过山虎，从今往后，你不得再与高天龙见面！”

过山虎一愣：“这……这是为何？”

“那高天龙，终究摆脱不了江湖匪气。”小鼠语气凝重，“他的目标，无非是有枪拿枪，有钱拿钱，有奶便是娘。你如今是八方面军的战士，一切行动都要听指挥，绝不能做出破坏纪律的事。你身在何处，须得时时让我知晓。你若背着我，私下里去见高天龙，那便坏了大事了。”

过山虎低下头，半晌没有说话。

小鼠早看得出，过山虎义气为重，即便如今看清形势，投靠了八方面军，骨子里那股江湖豪气，却是一时半会化不掉的。

他最怕的，就是高天龙这些人，仗着江湖义气，把过山虎绊住，让他替他们卖命。又或是过山虎毫无戒心，一个不察，便上了高天龙的当，到头来死无葬身之地，就像上一次被魏三算计一样。

小鼠再次叮嘱，语气愈发郑重：“过山虎，你最好明白，你身边这些人，为了黄金，为了利益，一双双眼睛，全都盯准了你。你只要一步走错，便是亲者痛、仇者快。这就是我不愿你再见高天龙的原因。”

过山虎听到这里，浑身一震，如醍醐灌顶，猛地抬起头来，眼中满是恍然大悟之色。

他方才的确是对高天龙的话十分在意，一直在心里盘算，究竟该如何与高天龙合作，甚至想说服高天龙也加入八方面军。这些心思，竟全被小鼠看了个透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