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卷着地上枯黄的野草,在二十里铺的旷野上呼啸盘旋。
小鼠蹲在土岗的矮灌木丛后面,远远眺望数里之外那列僵卧不动的日军军列。长长的铁皮车厢两侧,三步一岗、五步一哨,头戴钢盔的日本士兵端着三八大盖,枪刺在清晨冷光下闪着凛凛寒光。
过山虎弓着身子,悄悄伏在小鼠身侧。昨夜一番长谈,他心中那股江湖义气的执念压下去大半,可眼角眉梢依旧锁着几分郁气。
“鬼子警戒比咱们预想的还要严实,里外两层岗哨,还有巡逻队来回兜圈子,白天动手去撬铁轨,那是明摆着送人头。”
小鼠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整条向潍县延伸出去的铁道:“自然不能白日行事。咱们要的不是硬拼厮杀,是悄无声息毁断铁轨,叫这列军列困死在二十里铺。军列上装载着大批枪弹、罐头、被服,鬼子上千号人马挤在车厢之内,吃喝补给全靠潍县后方输送。道路一断,不出三日,宫本千代必然坐不住。”
过山虎眉头一拧:“可夜里巡逻队来回穿梭,探照灯还会来回扫铁道,咱们的人一靠近,立马就会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所以不能用大帮人马。”小鼠转过脸,眼神沉静如水,“只挑两个身手利落、熟悉铁道活计的弟兄,带上撬棍、道钉锤,后半夜摸过去。其他人全部在外围土坡埋伏,一旦枪响,就地牵制,不许贸然冲上去。记住,牵制不是死战,打几轮排枪立刻后撤,绝不恋战。”
“我去!论摸黑潜行,这周边荒山野岭,铁道沟壕,我闭着眼都能摸个通透。”
小鼠当即摇头:“不行。你是主将,万万不可亲身犯险。万一你失手被俘或者负伤,队伍群龙无首,全盘计划就要付诸东流。”
过山虎脖子一梗,江湖悍劲又冒了出来,压着嗓子争辩:“小鼠!你看这荒郊旷野,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凭我的轻身功夫,避开几队巡逻算得了什么?想当年我在胶东山中,官府搜山,我贴着乱石缝,在敌军眼皮底下穿行数十里都不曾暴露。如今不过几队鬼子巡逻兵,便要缩在后方躲着,我过山虎脸上无光!”
小鼠直视过山虎双眼:“你如今不再是独来独往占山落草的绿林好汉。昔日你一人一刀,快意恩仇,性命是你自己的,你想闯刀山火海,旁人拦不住。但现下,身后几十号弟兄的性命、夺取军列的全盘谋划都担在你肩头。主将轻易涉险,乃是军中大忌。莫非昨夜咱们说的道理,你转头便忘了?”
一番话说得过山虎面颊微微发烫:“道理我都懂,只是心中憋闷难受。看着鬼子耀武扬威,自己却只能躲在土岗后面,这份滋味实在熬人。”
小鼠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,“我已经挑好了人,铁牛、二柱子二人,从前在铁路上做过苦工,撬铁轨卸道钉熟门熟路,拳脚也过硬。今夜三更,由他俩执行毁轨的差事。咱们在外围接应。”
过山虎长长吐出一口白气,无可奈何地点点头:“也罢,便依你的安排。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,今夜接应,我必须带队守在最近的土沟,一旦那边闹出动静,我第一时间开火掩护。”
小鼠略一思忖:“可以。但切记,枪声一响,骚扰一轮,立刻撤退,绝不可贪功。”
二人悄悄退下土岗,回转临时落脚的破窑。
窑洞里,十几个战士正擦拭枪械,磨磨刀头,地上摊开干粮、水囊。铁牛、二柱子收到命令,把撬棍、道钉锤用油布层层裹好,藏在外套衣襟底下。
铁牛身材敦实,巴掌宽大厚实,手上满是常年干力气活磨出的厚茧。
“小鼠长官,过山虎大哥,这活儿交给俺们哥俩,保管办得干净利落。俺从前在胶济铁路做工,卸道钉、撬铁轨是家常便饭。只要避开探照灯,不消半个时辰,便能掀翻两节钢轨的固定道钉。到时候火车开过来,保管直接脱轨。”
二柱子身形瘦削,一双眼睛格外灵动:“只是鬼子探照灯来回扫铁道,咱们得算准灯光轮转的间隙,灯头转去别处,便俯身向前;灯光扫过来,立刻卧倒藏进道沟枯草里头。稍有半分大意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小鼠叮嘱道:“万事保命第一。一旦被敌人察觉,不要硬扛,扔下工具扭头就跑,外围弟兄会开枪掩护,不要舍不得撬锤。人活着,才有仗打。”
铁牛咧嘴一笑:“长官放心,俺这条命还留着打鬼子,不会白白交代在铁轨边上。”
这边安排妥当,众人各自休整养精神。可还没等到暮色降临,放哨的战士匆匆跑回破窑,神色慌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