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天龙脚步不停,头也不回:“还跟过来做什么?你若是怕担干系,只管回去守你的窝棚,回去听小鼠的吩咐。今晚这桩事,我一人做事一人当,出了纰漏,用不着你来扛!”
“你说得轻巧!”过山虎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“咱们俩是结拜弟兄,真要是你单人匹马闯潍县城,叫鬼子拿住,我过山虎能眼睁睁看着你送命吗?”
高天龙猛地挣开他的手,转过身,两眼在黑暗里闪闪发亮:“那你就跟我一道!两个时辰,来去如风,割下金三牙的脑袋咱们就撤。杀了这条狗汉奸,宫本千代少了一个狗头军师,城里老百姓就能少受多少祸害!这般划算的买卖,你还犹豫什么?”
“划算?”过山虎重重叹气,“你就不想想后果?金三牙一死,宫本千代岂能善罢甘休?小林樱子在泺源公馆那边本就憋着一股子恶气,消息一传过来,鬼子必定挨家挨户清乡,抓人杀人。到时候城里老百姓血流满地,咱们杀一个汉奸,反倒赔进去无数无辜百姓,这笔账,你算过没有?”
“哼,又是这套说辞!”高天龙嗤笑一声,“小鼠跟你说的这番大道理,你倒是记得牢靠。可道理归道理,眼前受苦受难的是潍县的老百姓!金三牙帮着鬼子四处抓人,搜刮粮食,多少人家家破人亡?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继续作孽?”
“我何尝不知道金三牙罪该万死!”过山虎的声音压得微微发抖,“我心里恨这汉奸恨得牙根发痒。可打仗不是江湖报仇,不能只图一时痛快。”
“打仗?打仗是要杀敌人的!不是窝在山沟里面缩着脖子忍气吞声!”高天龙越说火气越大,“从前咱们在胶东拉杆子,遇上祸害乡里的汉奸,说杀便杀,什么时候瞻前顾后?那时候咱们护着老百姓,人人都夸咱们是好汉。现如今归顺了八方面军,反倒束手束脚,这也不能干,那也不能动!”
“那是从前当山大王!如今咱们是抗日队伍!”过山虎也提高了声调,“山大王做事,只管眼前一刀快意。抗日队伍,要为千千万万老百姓的性命掂量!”
“掂量来掂量去,老百姓的苦谁来管?”高天龙往前凑了半步,脸几乎贴到过山虎面前,“过山虎,我问你,若是明天金三牙领着黑狗子下乡扫荡,一把火烧掉三五个村子,杀光老老少少,到那时候,咱们再掂量大局,还有什么用处?”
过山虎被问得哑口无,喉咙像是被一团干棉花堵住。高天龙说的不是虚话,金三牙心狠手辣,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。可小鼠的顾虑,同样实实在在。
就在二人争执不下的时候,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两人同时回头,只见小鼠披着一件旧布棉袄,手里提着一盏蒙布的马灯,灯光调得极暗,昏黄的光晕只铺开小小的一圈。方才二人吵得投入,竟没有察觉有人靠近。
“吵什么,大半夜,山沟沟里吵得这么响,就不怕被鬼子的暗哨听见?”小鼠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高天龙一见小鼠来了,胸中那股火气一下子涌上来,上前一步,直愣愣开口:“小鼠队长,我正要找你!金三牙作恶多端,城里百姓受尽苦头,今晚我打算独自摸进潍县,取他狗命。你若是拦我,我也要去!大不了一命换一命,杀一个够本!”
过山虎见状,连忙开口:“队长,都怪我,没有劝住他。可高天龙说的话,也不是全无道理,金三牙一日不除,潍县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宁。”
小鼠把马灯搁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:“高天龙,你当真以为,凭你一个人,就能够轻轻松松闯进戒备森严的潍县城,杀了金三牙,再全身而退?”
高天龙把腰间盒子炮一拍:“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,什么龙潭虎穴没有闯过?城里街巷我熟,趁着夜色翻墙进去,完事之后顺着排水沟溜出来。两个时辰,不多耽搁。”
“城里四门全部是鬼子和伪军站岗,城墙上头昼夜都有巡逻哨,大街小巷到处是夜巡队。”小鼠缓缓说道,“金三牙住处,更是有伪军一个班日夜把守。你以为,是从前胶东地主家的土院墙,翻过去就完事?”
高天龙脖子一梗:“事在人为!风险我晓得,可干革命哪有不冒风险的?”
“风险分两种。”小鼠目光沉沉看着他,“一种风险,冒上去,能换来老百姓活下去,值得拼。还有一种风险,冒上去,除了逞咱们个人的一腔怒火,换来的是满城百姓遭血洗,这个险,咱们万万冒不得。”
“可难道就任由金三牙继续逍遥快活?看着他帮鬼子害人?”高天龙拳头狠狠砸在石头面上,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,“我心里这口气,咽不下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