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山虎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河边尘土与草屑，在桌边坐下：“已经进去了。我们在河滩话别，他把说辞都想好了，回去便以夜间出外巡哨、提防咱们偷袭为借口搪塞魏三。他还提到，魏三手下的宋老二数人，同样心中愤懑，不甘做汉奸，他打算找机会旁敲侧击试探，看能不能多争取几个人过来。”

小鼠眉头微微皱起：“人心难测，这件事风险不小。宋老二他们究竟是真心悔悟，还是假意伪装，咱们隔着一座潍县城，无从分辨。你叮嘱过周莽不要轻易泄露底细吗？”

“我已经郑重告诫他，只可旁敲试探，不可全盘交底，谨防有人告密出卖。”过山虎说道。

小鼠稍稍松了一口气，目光重新落回地图，指尖点在潍县东门的标记之上。

“周莽这枚棋子，若是能用好，价值极大。可他终究出身绿林，虽有悔改之心，但身上依旧带着江湖人的行事习气。就算他本心向着咱们，可城内变数太多，魏三、金三牙、宫本千代三方交错，任意一处出现纰漏，全盘皆输。咱们不能把所有希望，全都寄托在周莽一人身上。”

过山虎身子向前微微一倾：“队长，你的意思是？”

“双管齐下。”小鼠缓缓说道，“一方面，静候周莽送出城内情报，掌握鬼子动向。另一方面，咱们外面也不能坐以待毙。高天龙那伙人依旧驻扎在附近山林，此人一心惦记军列的武器，心思难料，咱们还要时刻提防他生出异心。二十里铺那列日军军列，鬼子已经派出铁道工兵，把上次被我们撬坏的铁轨修补完毕。根据外围哨探回报，宫本千代已经在筹划，择日将军列向东调动。”

过山虎闻，双目一凛：“军列一旦向东开动，顺着胶济铁路直奔招远掖县一带，那可就麻烦大了。车上满载枪弹物资，若是运进胶东各个鬼子据点，当地游击队将要承受巨大压力。这正是宫本千代一心想要拿到的功劳，也好向泺源公馆的小林樱子耀武扬威。”

“没错。”小鼠点头，“宫本千代跟小林樱子二人矛盾极深，互相倾轧。宫本千代急于做出功绩，压过小林樱子一头。金三牙看透二人嫌隙，每一条计策，都同时算计两方，借着宫本千代之手破坏小林樱子布置，又靠着给宫本千代出谋划策，稳固自己的地位。魏三，便是这盘乱局里面最可耻的一颗弃子。小林樱子命令魏三东进搅乱胶东，宫本千代却打算借我们之手把魏三部消灭在潍县东门，一举毁掉小林樱子的谋划。”

过山虎一拳重重砸在矮桌边缘，桌上粗瓷茶碗微微跳动：“魏三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，还以为宫本千代真的打完仗便放他回胶东称王称霸，殊不知，自己的性命，早就被金三牙算计进去。”

“利令智昏罢了。”小鼠淡淡说道，“魏三贪图鬼子许诺的枪支银元，便看不清眼前的万丈深渊。周莽回城做内应，第一桩要紧情报，便是要确认，魏三究竟何时接到命令，动身向东开拔。一旦魏三率部离开潍县东门客栈，宫本千代是会派遣日军随同押送，还是直接将魏三当作诱饵，任由他独自闯入渤海走廊。”

过山虎思索片刻，开口说道：“倘若魏三动身东行，咱们该如何处置？直接就地设伏，将魏三连同随行鬼子尽数剿灭？”

小鼠摇了摇头，指尖沿着地图上胶济铁路向东一路划去，一直落到昌邑、平度一带：“不能在潍县近郊动手。此地距离潍县县城太近，鬼子大股主力转瞬便可驰援。若是在此处开战，宫本千代必然恼羞成怒，在潍县城内大肆清乡报复，万千百姓就要遭受无妄之灾。咱们要放他往前走，把战场选在潍县以东，远离城池村镇的荒野地带。那里既不会祸及城中百姓，又便于咱们队伍展开埋伏。”

过山虎恍然大悟：“原来如此！把魏三放出去，远离潍县城池，我们再动手。既可以解决掉跟随他的汉奸爪牙与鬼子，又不会引得宫本千代拿城内老百姓撒气。同时，也正好完成陈队长交代，借魏三搅动胶东敌占区的初衷。”

“正是这个道理。”小鼠抬眼看向窑洞之外，夜色依旧浓重，天边尚且不见一丝微光，“只是，一切前提，都要看周莽能不能顺利送出情报。周莽如今孤身虎穴，祸福难料。另外，还要防备高天龙。此人表面归降，心中念念不忘抢夺军列武器，一旦听闻魏三要东移、军列要开动的消息，保不齐他会不顾大局，私自带着手下人马冲出去劫夺物资，那就要彻底打乱我们全部部署。”

提到高天龙，过山虎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。

“说起高天龙，昨日夜里我跟他碰过一面，他依旧对金三牙恨得咬牙切齿，三番两次提起想要摸进潍县城取金三牙首级。就算我再三跟他讲明利害，他表面点头应允，可眼底那股江湖悍勇的戾气，半分也没有消散。我总担心，哪天他会不顾纪律，私自带队行事。”

小鼠缓缓说道：“所以，高天龙手下那四个人，我们也要派人暗中留意动向。既要用他的力量，又要防他肆意妄为。这渤海走廊这盘棋，潍县这一处，到处都是看不见的暗礁。一步走错，便是满盘皆输。”

周莽自河滩下水道口钻回潍县城内，一路贴着墙根阴影，快步向东门客栈摸去，心里盘算着如何向魏三交代夜间离营的说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