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层浓墨，沉沉压在潍县城东的旷野上。

小鼠蹲在一道干涸的沟渠里，隔着沟沿的枯草，举着望远镜，向潍县东门方向望去。

城墙上，日军哨兵来回巡着，枪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城门紧闭，两扇厚重的铁门后面，隐隐透出几点灯火，那是城门洞里值夜伪军烧的炭火。

过山虎弓着腰，从另一条沟里猫过来，蹲在小鼠身侧，压低声音问：“小鼠，鬼子那边，有动静没有？”

“还没开城门。”小鼠放下望远镜，目光沉静，“金三牙那边放出的风声，是说今日辰时，放魏三的队伍出城东行。眼下离辰时还早，咱们先等着。”

“那魏三他们，会不会真按着日本人安排的路线出来？”过山虎问。

“十有八九会。”小鼠低声说道，“魏三如今被缴了械，手里没枪，兵权又落到金三牙手里，身不由己。金三牙拿他当诱饵，他又想借乱局脱身，各怀鬼胎，可表面上，还得按日本人画的道走。”

过山虎沉吟道：“那咱们，就在这东门口，给他布下一个口袋阵。只要鬼子把魏三的队伍放出来，咱们立刻收网，先把魏三这些人全都扣住，再等着鬼子的反击部队来，用地雷炸他个人仰马翻。”

小鼠点了点头：“就是这个打算。只是这一仗，凶险得很。东门附近，不但集结着鬼子的重兵，军列上那些鬼子，随时都可能过来增援。东门以外，全都是一片平地，没有山头可守。一旦被鬼子合围，他们的重机枪，百步之内，无可匹敌。”

过山虎攥紧拳头：“那咱们还这么打？”

“只能打时间差。”小鼠的目光落在西南方向，“咱们接应到胶东的人马，立刻向西南方向撤离，把鬼子拉出来打。西南那边，有一道堤坝，我已在堤坝后面埋伏了人手。等鬼子的追兵一到，堤坝后面用手榴弹和轻机枪，也能挡住他们前进。”

过山虎沉默片刻，缓缓点头：“好。这一仗，咱们抱定了拼死的决心。只要能接应出城里那批胶东弟兄，哪怕拼掉这条命，也值了。”

小鼠没有接话，只把望远镜又举了起来，望向东门方向。他心里清楚，这一仗，赌的就是个时机，一个不能差之分毫的时机。城门开，队伍出，他们收网，然后抢在鬼子合围之前，带着人向西南撤离。一步差池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
天色渐渐发亮，东门城墙的轮廓在晨曦里清晰起来。

小鼠正盯着城门的方向，一个线人弯着腰，贴着沟沿匆匆跑来，在他耳边低声说道：“队长，高天龙的部队也出现了。他们没在远处待着，而是摸到了东门口城墙根下的那一片破房子里，藏着呢。”

小鼠心头一沉，重新举起望远镜，向东门附近的城墙根下望去。

那里果然多了一片人影，藏在十几排低矮的破房子后头。

那些房子，原本是火车站工人住的窝棚，后来经过改造，才成了一间间紧挨着的房屋。平时总有伪军，或是附近来购货的货商在那里落脚。此刻，那些屋影里，隐约可见有人影晃动。

小鼠心里猛地一沉，暗自琢磨，高天龙这是打算趁着城门一开，直接抢进城区里去。他盯上的，不是别的，正是魏三队伍里那些大车上装载的黄金、大洋，还有日本人送给他们的武器。

过山虎也看见了那片动静，皱眉道：“高天龙这是要钱不要命了。他要是趁着城门开的时候冲进城，一旦鬼子把城门关上，那就是关门打狗。他高天龙就算有三头六臂，也得死在鬼子的合围之下。”

“他自以为刀头舔血惯了，拼得出一条命来抢金银。”小鼠压低声音道，“可他不明白，城门一关，他就算爬上城墙想跳下来，鬼子的轻重机枪一齐开火，也休想活着出来。”

过山虎急道：“那咱们得拦住他！不能让他这么白白去送死！”

小鼠放下望远镜，对过山虎说了一声：“我去劝劝他。你在这儿守着，盯紧城门的方向。”

过山虎想拦住他，张了张嘴，终究没有说出口，只叮嘱一句：“你小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