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过山虎。”小鼠的声音，恢复了一贯的平稳，“把金三牙带到后面去。连打带吓，也随你。他嘴里只要还有一句实情，你都给我掏出来。宫本千代到底有多少人，打算怎么打，什么时候动手，一五一十，一个字不许漏。”

“放心。”过山虎一把揪起金三牙的领子，把人半拖半拽出去，“我保准让他把肚里的货全倒出来。”

门板关上，屋里只剩下小鼠一个人。

刚才那一巴掌，他骗不了自己，确实是慌了。

潍县一仗，看着像是大胜，三路合击，生擒了金三牙，还抓了一个假宫本千代，缴了一堆枪和子弹。可真到宫本千代的兵一围上来，他才明白，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人家牵着鼻子走。

陈队长教过他多少回，当将领的，先要沉得住气，敌人再多，心不能乱。陈队长几回陷在万马军中，还能从容调度，闲庭信步，说一句、笑一声，底下人就跟着把命豁出去。可自己呢？几百个鬼子，还没到城下，就先乱了章法。

小鼠抬起头，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，又连着捶了几下自己的脑袋。

潍县一战，是自己冒进了。跟着魏三往东过五关斩六将，原本是陈队长的整套布置，一步一步，稳扎稳打。可他贪图那点胜果，又让高天龙横插一脚，搅得满盘计划乱了套。如今不光没往东去，反倒被鬼子一路撵到了益都城里，进退不得，还有可能全军覆没。前头那几场小胜加在一起，成了一个天大的败局。

就算这一回侥幸逃出去，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陈队长？

小鼠抬起头来，目光落在墙上挂的那张益都地图上。

那是一张旧地图，边角都卷了，可上头画得清楚：益都城四四方方，城墙包着一圈，南、东、北三个方向，都有鬼子据点。他慢慢站起身，走到地图跟前，指尖从城中心往外移，一路向北，停在西北角，又顺着城外那条细线，贴着寿光西边慢慢划过去。

划到中途，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益都城的西北角，往外有一条狭长的地带，沿着寿光西边，一直往北，再往西折。那地方地势低洼，沟沟坎坎，鬼子兵力铺得再开，也不可能把每一道沟、每一片苇子地都堵死。合围看着像一张网，其实网眼里总有一处松。

小鼠盯着那条缝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。

可随即，他的眉头又拧紧了。从那儿杀出去，就得有人留在城里，把鬼子的主力死死吸住。这城里的人马本就少，分出一路人马往外冲，那留下的人，就再没有退路了。

这就是说，这一回，谁也不可能全身而退。

就在小鼠盯着地图出神的时候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跟着是战士的喊声：“队长！队长！西北角城墙上，有箭射上来！箭杆上绑着一封信，说是要亲手交给小鼠队长！”

小鼠一个箭步冲到门口，把门拉开：“什么箭？人看清了没有？”

“没看清。放箭的人躲得极远，射完就没影了。城墙上的弟兄把箭捡回来，杆子上确实绑着一封信。”

不多时，一个战士双手捧着那支箭，快步跑进院来。箭头沾着泥，箭杆裹了一圈油纸，中间用麻绳牢牢缠着，一封折叠的信，绑在麻绳底下。

小鼠接过箭，把信解下来，就着日头展开。

纸上那一笔字，他一看就认出来了。那是陈卫国的字。横画重，竖画硬，一笔一画都带着股劲。

小鼠的手，微微抖了一下。

信不太长，简意明：“小鼠，城中之局，吾已知之。勿疑，勿慌。务必固守三日，多不过三日，济南援军必到。此三日间，城不可失，人不可散。另：信中正反两面，各有其用，切勿只看正面。见背面小字。”

小鼠看完，先把信翻到背面，凑近日头底下。

背面的纸，果然还有极小的字，写得密密的，得眯起眼才看得清：“正面之令，须当众大声宣读，务必让全城将士、往来人等，人人皆知‘须守三日三夜、济南援军三日后方至’。此令要传给城中一切耳朵，尤要传进鬼子耳朵里。吾军实则至多一日一夜即可杀到。鬼子信以为有三日从容，必不急攻。待吾到时，前后夹击，可一战尽歼。此乃兵不厌诈。慎之，勿露。”

小鼠把那封信握在手心里，肩头那副担子，忽然重得像压上两盘石磨。

三日三夜。就眼下这几十号人，几十条枪，加上一个破了口的城墙，撑上一天，就得弹尽粮绝。三日，说到底，是撑不住的。

可是，既然陈队长这样说了，那一定有他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