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益都城外的原野上，日军的阵地在夜色里一点点扎稳了，卡车、摩托车排成一溜，车灯都熄了，只有偶尔亮起的一两点手电光，像鬼火似的在远处晃动。城上的战士趴在垛口后面，脸贴着冰凉的城砖，谁也不说话，只有一阵一阵粗重的呼吸声。

小鼠蹲在城楼上一处机枪工事后面，手里攥着一块怀表，借着微光看了看表盘，又合上，塞回衣袋。

过山虎压低声音：“小鼠，你说鬼子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
“天亮就会动手。”小鼠没有抬眼，“迫击炮先响。你仔细听。”

话音刚落，城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闷响，像是有人在厚棉被底下敲了一下鼓。紧接着，天边“咻——”地一声尖啸，由远而近，越来越响，直冲城头而来。

“趴下！”

小鼠一把把过山虎按倒在工事后面。那一瞬，整个城头“轰”地一声炸开，碎砖、土块、木片哗啦啦地溅了半人高，硝烟一下子糊了满脸，耳朵里嗡嗡地响成一片。

紧接着，第二发、第三发、第四发，一发接一发，落在城头、落在城墙上、落在城里。迫击炮弹一颗颗扎下来，炸得整座城墙都在震颤，尘土和硝烟把天都遮成一团暗黄色。

炮击一直压了半个多时辰，城头被打得七零八落，好几处垛口都被掀翻，原来堵好的豁口又被轰开了大半。炮声刚一稀疏，日军的步兵就上来了，端着枪，弯着腰，成排成排往城墙根下压。

“机枪！打！”

小鼠一声令下，那挺从潍县缴来的重机枪“哒哒哒”地吼了起来。战士们也跟着扣动扳机，城头上枪声大作。

可这枪声，响了没多一会儿，就露出毛病来了。

机枪打了二三十发，忽然卡壳，拉栓拉不动，射手急得满头大汗，撬了半天，才硬生生拉出一颗变了形的弹壳。旁边几支步枪更不成话，有的打一发就卡一发，有的干脆扣下去连响都不响，弹壳卡在膛里，成了一根烧火棍。

一排长抱着枪滚过来，急得脸都白了：“队长！这枪打不响啊！卡壳卡得厉害，打三发能卡两回！这枪……这枪好像是被动过手脚！”

小鼠一把抓过那支步枪，拉开枪栓看了看，又把枪管凑近眼前细瞧。

“金三牙没骗咱们。”小鼠缓缓说道，“这批枪，就是这样。表面上崭新锃亮，内里早就被做了手脚。枪膛里塞了细沙，膛线给磨过，看着挺神气，一开火就是个摆设。”

过山虎气得一巴掌拍在城砖上：“狗日的鬼子！难怪白白扔给咱们这么多好枪！原来是把烧火棍推给咱们！”

“炮弹也是。”小鼠站起身，朝城下看了一眼，“这批弹药，底火不实，打了十发，响不了三发。这就是宫本千代的算盘，让咱们高高兴兴缴枪，再高高兴兴地拿着这些废物，跟她的兵硬碰。”

一排长急得直跺脚：“那可怎么办？队长，照这打法，咱们撑不到晌午啊！”

小鼠没有慌，他扭头往城内看了一眼，城里街巷里堆着一批早就备好的东西，那些是从县衙后墙和几间破屋上拆下来的青砖、石块，都码成了一条一条的堆子。

“过山虎！”小鼠提高了声音，“叫二排、三排，全数下去，把城里的石头、砖块、碎瓦，能给咱们搬上城的，全都搬上来！砖头码在垛口后面，石头堆放城道两边，一人一筐一兜，别嫌累赘！”

过山虎一愣：“搬石头？咱们又不是石匠，搬这个做什么？”

“子弹见底，手榴弹快扔光，到时候拿什么跟鬼子拼？拿石头。砸下去，比子弹管用，比手榴弹实在。鬼子爬城的时候，一块砖头下去，砸得他脑壳开花。”

过山虎听明白了，也不再废话，扯着嗓子喊：“二排三排，都听见了没有？下城搬石头！一块也别剩！”

城道上顿时响起一片脚步声，战士们排成队往下跑，谁也没多说一句话。后头跟着的，是一筐筐青砖、一块块条石，沉甸甸地搬上城头，垛口后面一块块码起来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
还不到晌午，城头的枪声就明显稀下去了。

一排长抱着最后半箱子弹跑过来，脸色难看得很：“队长！剩下的子弹，全在这儿了。手榴弹也只剩二十来颗。这半箱打完，咱们就光剩空枪了！”

小鼠把那半箱子弹接过来，掂了掂分量，只分了一半下去：“省着打。剩下的留着，鬼子一旦上城，再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