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边那声枪响过后，城头上再没人合眼。

先是零星一两声，跟着就密了起来，先是“砰、砰”的单发，后来夹上一阵哒哒的短点射，一路往东边荒草沟里压过去。火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，像有人把一把碎火星子撒在黑布上。

小鼠趴在垛口上，两手死死抓住城砖。

过山虎站在他身边，牙关咬得咯咯响，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一准是他们两个，撞上鬼子的巡逻队了。”

小鼠没说话。

枪声渐渐稀了下去，最后彻底没了动静。过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城下打更的战士跑上来，脸上蒙着一层灰，声音很低：“队长，东沟那边，弟兄们摸过去看了。两具尸首，都是咱们的，但不是金三牙。”

小鼠闭上眼，好一会儿才睁开：“是谁？”

“是白天跟着金三牙出去探路的两个向导。一个被子弹打穿了后心，一个胸口中了两枪。看来是想从东沟那条小路摸过去，被鬼子的游动哨发现了。鬼子一开火，两人没跑掉。”

过山虎一拳砸在城墙垛口上，砖屑簌簌往下掉：“狗日的！这条路子，走不通了！”

小鼠站起身：“走不通，就是走不通。这条路，本来是咱们唯一能跟林子那边联络的路。现在堵死了。”

“那还怎么联络陈队长？里面的人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兵，外面的人也摸不清咱们城里还剩多少人。”过山虎急得直跺脚，“两边干耗着，这么耗下去，耗到天亮的还是咱这边先见底。”

“过山虎，你还记得金三牙这个人，从前是干什么的？”

过山虎愣了一下：“汉奸啊，还有别的？”

“汉奸是他现在的身份。”小鼠缓缓说道，“可他从前是南方军的人。南方军那批人，是正经按日本陆军的法子练出来的，行军、侦察、夜间渗透、看图识地形，每一样都是硬功夫。他若不是有一身真本事，当年冯远道那样的老狐狸，怎么会把要紧事交到他手上？”

过山虎皱着眉：“你的意思是，金三牙能摸过去？”

“我没有把握。可城里的希望，眼下就在这一条上。只要能联络上林子那边，两边合起来，才有夹击。联络不上，咱们城里这些人，就只能在这儿等着被宫本千代一口一口啃干净。”

“可你方才明明说了，那条路已经堵死了。”

“路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小鼠抬起头，望向东边那片黑沉沉的荒草沟，“那两个向导，是从沟底摸过去的，走的是明路。金三牙不一样。他在这一带跑过多少年，什么坟圈子、什么枯井、什么人家后墙的狗洞，他肚子里都有数。受了伤的狼，才最会找洞钻。”

“小鼠，你跟我说实话。你觉得金三牙，能到那儿吗？”

小鼠苦笑了一声，没有回答。

这个苦笑，比说什么都明白。他自己心里也没底。

夜一寸一寸地熬过去。城头上的战士分成几拨轮着守，谁也不敢解开衣扣，大刀、刺刀就搁在手边，闭眼打个盹，一有响动就弹起来。

小鼠一直在城楼上，隔一会儿就举起望远镜，往东边林子那边扫一遍，扫完再放下，等一会儿，再扫一遍。

宫本千代那边，也没有撤走的意思。城南、城东的原野上，日军的篝火一堆一堆亮着，卡车、摩托车排成一线。鬼子的游动哨在阵地前沿来回走，探照灯的光柱时不时扫过旷野，扫到城墙根，扫到林子边上。两边就这么咬着，谁也不先松口。

这叫死亡对峙。

小鼠心里清楚得很，一旦宫本千代试探出林子里只有几十号疑兵，她就不会再耗下去，随时可能掉头猛扑城墙。城里的弹药已经见底，砖石也砸了大半，真要再来一轮猛攻，那就是拿人命往垛口上填。

他犯的错，他心里明镜似的。潍县那一战看着是胜，实际上是被人家牵着鼻子走的败。高天龙贪财横插一脚，魏三反复无常，自己又没看穿宫本千代的替身之计，一头撞进这益都城来。这个错误的后果，现在压在每一个战士的肩上。

可他不能倒。他一倒，这城里的八方面军就全完了。那才是真正对不起陈队长。

“过山虎。”小鼠忽然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