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过山虎。”小鼠忽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从现在起，你别的都不要想，集中精神把城守好。绝不许再犯一次错。城头哪一段松了，哪个垛口塌了，哪一拨人顶不住了，你都得心里有数。咱们要是守不住这座城，对不起陈队长这一片信任。”

过山虎重重地点了点头，没多说什么，转身就要往东北段城墙走。

刚走出两步，城墙上有战士忽然喊起来，声音陡然拔高了：“队长！看东边林子！那是什么？”

小鼠猛地转身，一把把望远镜举到眼前。

东边那片黑黢黢的树林梢头，一根竹竿慢慢地竖了起来，竹竿头上，一面小小的红旗，被枝叶掩着，半遮半掩地露出来，风一吹，抖了几抖，就在树梢上展开了一片暗红色。

过山虎一嗓子喊出来：“红旗！是红旗！小鼠，你看！第二面红旗升起来了！”

小鼠慢慢把望远镜放下来，脸上紧绷的神色，终于松了一线。

“升起来了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按约定，只要金三牙到了那边，就升旗，报平安。”

“他没死！他真到了！金三牙这家伙，真摸过去了！”

城头上，原本一个个趴着不动的战士，听见这话，都直起了身子，纷纷朝东边林子那边张望。有人把枪举起来，有人扯着嗓子喊：“金三牙过去了！联络上了！联络上了！”

一排长跑过来，脸上都是笑：“队长！金三牙这种人，平日里看着就让人不齿，可关键时候，还真能顶上用处。”

“他是汉奸，为人不齿，这是明摆着的。”小鼠缓缓说道，“可汉奸也是人，也有他的本事，也有他的用处。这一回，他算是替咱们立了一功。这份功，我记着。”

过山虎挠了挠头，还带着点别扭：“我就是想不明白，这种人，咱们该怎么用？”

“善加利用，一点都不能浪费。”小鼠的目光，落在城外的日军阵地上，“他这样的人，放在咱们手里，比放在鬼子手里，用处大得多。用得好，就是一把刀。用得不好，才是祸害。这一回，算咱们用对了一次。”

傍晚时分，城墙根下一处排水豁口，悄悄摸回一个人来。

金三牙浑身滚得像个泥猴，头发上挂着草屑，脸上被荆条划出一道道血痕。

金三牙爬上城头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先喘了好一阵，才抬头冲小鼠拱了拱手：“队长，我回来了。”

小鼠蹲下身：“先喝口水，慢慢说。”

金三牙接过水碗，灌了两口，抹了抹嘴：“林子那边，我摸过去了。确实只有三十个人，从济南那边急行军赶来的，个个都是精壮兵，身上带着轻机枪、掷弹筒。带队的是陈队长手底下的一名参谋。大队人马还在后头，走得慢，要等到明日正午前后，才差不多能绕到鬼子背后，形成包围。”

“明日正午？”小鼠问。

“对。陈队长交代得明白：一定等他那边发信号弹，城里的人再冲出去。谁先动，谁坏了大事。陈队长还说，你们从山里一路跑进益都城这个决断，他知道了，很满意。他说这是在大量研判之后才走的一步棋，也是眼下困境里唯一的活路。占了益都城，第一步就走对了。接下来就等大部队到，前后夹击，把这批鬼子全都吃掉。”

“陈队长还说，这一仗要是打得干净，军列上藏着的鬼子也传不出消息来了。那潍县这一场，就等于打了个漂亮的歼灭战。全胜了，宫本千代不死也得死。就算她侥幸逃回济南，小林樱子那边也饶不了她，弄不好，就得在阵前剖腹自尽。”

这几句话落下来，小鼠只觉得像被人一把掀开了块蒙在眼前的厚布。

原先他自己看这盘棋，看得并不清。如今经金三牙这么一转述，他忽然明白，陈队长早把这一场潍县的仗看得通通透透，前因后果，一丝不漏。自己在山里那一夜的慌乱、那几回失态，全都落在这盘大棋里，算不上什么。

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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