益都城南那片打谷场边上，停着一辆深绿色的大卡车。车头朝着东，发动机没熄。

宫本千代就坐在驾驶室右侧的副座上。呢子军装穿得一丝不苟，领口的军阶擦得发亮，腰间的武士刀横搁在膝上，一只手按在刀柄上，另一只手搁在车窗的摇把上。

车窗半开着，风从外头灌进来，带着旷野上的尘土气味。

她已经在车里坐了快两个时辰，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
驾驶室后排，站着一名少佐参谋，手里捧着一叠电报，站得笔直。

“念。”宫本千代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
少佐立刻抖开最上面的一张：“潍县来电。城中守备已由山本大尉接管。军列修复进度不足三成，被炸毁的车厢，短期内无法回收。另，济南泺源公馆来电询问本次潍县作战详情，要求三日内上报战果及损兵明细。”

“三日内上报战果？小林樱子在等我的战果。”

少佐不敢接话。

宫本千代把武士刀往膝上按了按，看着城南、城东的方向，那里的原野上，日军的阵地一排一排铺开，铁锹、沙袋、机枪巢，都摆得整整齐齐。再往西看，是益都城高耸的城墙，城头上人影稀疏，看不出任何调动的迹象。

“你说，”宫本千代忽然问道，“小鼠为什么要往西北走？”

少佐一愣，连忙回答：“大概是……大概是突不出去，只能退入城中，依托城墙固守。”

“不对。”宫本千代摇了摇头，“他西南被我们追着打，明明还可以继续往西南跑，往山里钻。可他偏偏拐了个弯，一头扎进益都城。益都是什么城？城墙残破，守备空虚，进了城，就是把自己关在笼子里。”

“换作是你，会在被围追的时候，主动往笼子里钻吗？”

少佐喉头动了动，没答上来。

“小鼠不是个蠢人。”宫本千代，自自语，“陈卫国更不是。他们两个人，能在潍县搞出那么一场仗，把我逼到这一步，就不可能做没道理的蠢事。可他为什么进城，我到现在，看不透。”

外头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，很快又没了。

少佐壮着胆子开口：“大队长，各部请示，入夜之后的行动如何部署。”

宫本千代把武士刀放到一边，从座位旁抽出一张地图，摊在两膝上。

“人马分作两部分。”她用刀鞘的尖端在地图上点了两处，“第一路，主力，入夜后向东，突击那片树林。树林里那几十个人，不过是疑兵。无论真假，先把它打散，让东边那个方向，彻底没了后顾之忧。”

刀鞘又挪到益都城的方位。

“第二路，牵制益都城。不必强攻，只要把城墙围住，封死城门，不让他们出来，也不让他们安安静静地歇着。炮击要打，但不要打得太狠，别把城轰塌了，反倒给他们开出一条出路。”

“那……两路分兵之后，指挥部这边，只留一个警备小队？”少佐迟疑着问。

“不够。”宫本千代抬起头，“我自己的特别行动队，全部留下，守在我周围。”

少佐一惊：“大队长，特别行动队是您身边最精锐的卫队，若是留在后方，前线的突击力量就……”

“前线的突击力量，不差这几十个人。”宫本千代打断他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你记住一件事。这一仗，从潍县到现在，我没有一次看准过对手。陈卫国在哪儿，小鼠下一步要做什么，我都看不透。既然看不透，那就不能把自己的命，押在前线上。”

少佐张了张嘴，终究把话咽了下去。

“传令下去。各部听好，战斗一打响，若是我方处于不利局面，立刻撤退。不必请示，不必掩护，不必等别的部队，各自往潍县方向退。谁能回潍县，谁就是有功。”

这句话一落，少佐的脸色变了。

“大队长，这……这不就等于，把城外的部队扔下不管了吗？若是各部各自撤退，建制就要全乱，这一仗还怎么打？”

“怎么打，我不管。”宫本千代把地图折起来，“我只要一样东西，自己活着回潍县。”

少佐站在那儿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宫本千代把车窗又摇下了一截，把望远镜拿起来，先朝东边的树林看。

那片林子黑沉沉的，树梢上什么也没有，看不出有旗，也看不出有人。再看了一阵，连鸟都不见飞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