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林子黑沉沉的，树梢上什么也没有，看不出有旗，也看不出有人。再看了一阵，连鸟都不见飞起来。

她放下望远镜，又转向益都城。

城墙上死气沉沉。垛口后面看不见人，城楼上也看不见人，偶尔有一两个影子晃过去，随即又缩了回去。城门紧紧闭着，城下连一队出来试探的人都没有。

两边都死气沉沉，让她心里发毛。

按常理，一支被围住的队伍，要么突围，要么拼死守城，城头上总该有点动静。可小鼠那边，偏偏一点动静都没有，就像一座空城，就等着她自己撞上去。

“小鼠……”宫本千代低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
她在泺源公馆那些年，见过多少支那的对手，哪一个不是被她算计得死死的。可这个小鼠，从潍县一路打到益都，她一次也没有占到便宜。更叫她心里发堵的是，打到今天，她甚至连小鼠为什么进城都说不清。

她忽然想起少佐刚才出去时，那些站在车外的军官们的眼神。

那种眼神，她认得。

潍县那一仗之后，营里就有些不对了。金蝉脱壳这一手，本来是她自认为最得意的一步棋，把替身留在城里当饵，自己带着主力全身而退，让小鼠抓个空。可她没想到，这一手使出去之后，手底下的军官们，看她的眼神就变了。

那天夜里，她在临时指挥所里召集各中队官长训话，一名中佐当着众人的面问她：“大队长，潍县城里留下的那个替身，是您亲自安排的吗？”

她当时答：“是。”

那中佐又问：“那我们这些在前线的人，将来若是被围，是不是也会变成替身，替大队长挡在前面？”

这句话问出口，屋里的空气就像冻住了。

她厉声呵斥，把那个中佐压了下去。从那以后，她再下令，底下人应答得越发恭顺，可行动上，总慢半步。

“他们不信我了。”宫本千代把望远镜搁在膝上，慢慢地说出这句话。

她自己心里明白。一支队伍，主帅的威信一旦散了，仗就打不成了。她在潍县那一手金蝉脱壳，本来是为了保住主力，结果保住了主力，却把自己的威信扔在了潍县城里。

更要命的是，连她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。

“陈卫国……”她咬了咬唇。

她从前只当陈卫国是个山沟里的土游击头子，如今才知道，那个人下的每一步棋，都比她早看三步。潍县的军列，她以为是自己设的诱饵，结果反被人家炸了。益都的城，她以为小鼠是走投无路钻笼子，如今越看越像人家故意钻给她看的。

“陈卫国不可战胜。”她低声说出这六个字，“现在连小鼠，也打不得了。”

她抬头，再一次举起望远镜，看向那片死气沉沉的树林。

“他们到底在等什么？等天黑？等我的兵散开？还是在等……别的什么？”

这句话问出来，她没有答案。

天彻底黑下来之后，益都城外反而静得出奇。

日军阵地上的篝火一堆一堆燃起来，火光把原野照出一片暗红色。士兵们坐在火边啃干粮，谁也不多说话，偶尔有人抬头望一眼益都城，又低下头去。

宫本千代仍旧坐在那辆卡车的驾驶室里。特别行动队的三十来号人，已经按她的命令散在卡车四周，人人荷枪实弹，枪口朝外，眼睛盯着四个方向。

少佐参谋从前线回来，站在车门外禀报：“大队长，两路部队已经就位。东路主力进入攻击出发地，西路牵制部队的炮位也已经架好。各部请示，进攻时间。”

宫本千代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望远镜举起来，先看树林，再看城头。

树林里，仍旧一片黑，树影在风里晃，看不出藏了多少人。

她放下望远镜，看了看腕上的表。

“凌晨两点。”她说，“传令，各路部队，凌晨两点整，同时开始进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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