旷野上的夜风越来越凉，月亮被一层层薄云裹住，时隐时现，大地忽明忽暗。

宫本千代依旧坐在卡车副驾驶座上，腕上的夜光手表，指针一格一格慢慢挪动，离凌晨两点，已经不足半个时辰。

卡车四周，三十多名特别行动队队员散成一个松散的环形警戒圈。钢枪的枪身在昏暗月色下泛出冷幽幽的光。他们半蹲半卧，分散在土沟、土堆后面，每一个人的枪口都朝向外面四个方向。

这是宫本千代亲手调教出来的卫队，不参与前线攻坚，唯一的使命就是保护指挥官的性命，一旦战局崩坏，第一时间护着宫本千代脱离战场，向着潍县方向突围撤退。

不远处，两条进攻路线上，日军部队正在悄悄完成展开。

向东面树林开进的那一路主力，两百多名士兵踩在荒草地里，脚下枯枝被踩断，发出细碎咔嚓咔嚓的轻响。军官压低嗓子，挨个传递口令，不许大声说话，不许划火柴抽烟，钢盔的帽绳全部系牢，水壶用布裹住，防止行军途中碰撞发出响声。士兵们把刺刀上好，沉甸甸的三八大盖端在手里，一步一步向着黑沉沉的树林边缘摸过去。

另一路包围益都城的牵制部队，炮兵已经把山炮、步兵炮推上临时构筑的炮兵阵地，炮口抬起，对准益都城墙的垛口。弹药箱一个个撬开，炮弹整齐码放在炮位旁边。步兵沿着城墙外的洼地散开，构筑简易散兵坑，枪口死死对准紧闭的城门与城头。

只是当下，不管是树林方向，还是益都城头，依旧死一般寂静。

树林里听不到人喊马嘶，看不见火光，连惊飞的夜鸟都寥寥无几。益都城垛口后面，也不见人影晃动，整座城池像一座早已被废弃的死城，安安静静卧在黑暗里。

驾驶室的门外，少佐参谋弯着腰快步跑过来。

“讲。”

“报告大队长，两路部队全部抵达进攻出发阵地。林间侦察小队已经抵近树林边缘两百步，反复窥探，林子内部依旧没有任何动静。益都城城头派出的几批斥候抵近城墙观察，城上没有灯火，听不到说话声，也听不到走动的脚步声，仿佛城内空无一人。斥候扔石头、打冷枪试探，城头依旧没有还击。”

宫本千代拿起望远镜，推开车窗，再度望向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树林。

“没有动静，恰恰就是最大的动静。”宫本千代低声自语，“陈卫国，小鼠，两个人打仗，从来不会把自己摆在明面上。越是安安静静，底下埋伏的圈套就越深。”

少佐站在车门外侧，胸口堵着一团闷气。自从潍县惨败之后，部队上下的人心早就散了。不少中队长、小队长私下满腹怨。宫本千代那道“遇强抵抗立刻自行后撤，不必友军、不必掩护，直接退回潍县”的命令，已经悄悄在各级军官之间传开。

不少军官心里暗自腹诽，哪有仗还没开打，指挥官先把逃跑的退路安排妥当？士兵在前面流血拼命，最高指挥官把最精锐卫队留在自己身旁，一心只保全自身性命。潍县那一记金蝉脱壳，已经伤透了下层军官的心。

少佐犹豫再三，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：“大队长，下面不少军官对命令颇有微词。若是战斗刚一打响，各部一遇压力就纷纷后撤，两支进攻部队互不掩护，会直接演变成全线溃退。士兵士气本就低落，这样一来，军心恐怕会彻底垮掉。”

“军心？”她轻轻哼了一声，“潍县一仗之后，军心早就不在了。你以为，靠一纸命令，几句训话，就能把已经碎掉的人心重新拼回来？陈卫国不可战胜，小鼠现在也不可战胜，这不是我们愿不愿意承认，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。”

“我不是来跟陈卫国、小鼠决一死战的。我只想要尽可能保存下这支队伍，活着回到潍县。打仗，首先要活下来，才有资格谈胜负。如果人全部拼光，就算拿下益都城，拿下这片树林，又有什么意义？损失殆尽的队伍，拿什么守住渤海走廊这条要道？”

少佐想要争辩，却又找不出反驳的辞。他心里清楚，大队长说的是实话，可一名军人，未战先思逃，终究是莫大的耻辱。

“可是，士兵们会怎么看待指挥官？”

“士兵怎么看我，已经不重要。活下去，才是第一位。潍县的教训就在眼前，我不会再把自己押进赌局里面。传令，再一次向各中队重申命令。凌晨两点准时发起进攻，一旦遭遇猛烈火力打击，不用等待我的指令，立刻向潍县方向撤退。特别行动队死守指挥部，只要战局出现崩坏的苗头，立刻保护我撤离此地。”

少佐挺直腰身，重重点头行礼，转身踏着夜色，又匆匆跑向各个阵地，去传达这道充满争议的指令。

四下重新回归寂静，宫本千代靠在座椅背上，闭上双眼，脑海里面反复盘旋一连串疑问。小鼠明明在西南方向遭到追击，为什么突然舍弃熟悉的西南山地，转头向西北长途奔袭，钻进益都城？

是真的走投无路，躲进城内苟延残喘？还是，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引诱自己过来的圈套？

八方联军，陈卫国的主力又在哪里？是藏在东边的树林？还是潜藏在益都城高墙之后？亦或是埋伏在自己身后的旷野黑暗之中，等着自己把兵力全部撒出去，再从背后猛然一刀捅过来？

许许多多的疑问盘旋在她心底，没有一个能够得到解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