潍县城东，夹子河树林子，从半夜起就趴满了人。

高天龙把身子伏在一丛荆棵子后头，脸贴在冰凉的泥土上，衣裳早被露水浸透了，贴在背上，凉得钻心。他身后二十来号人，散在树根、土坎、枯草堆里，人人脸上抹了泥，枪口朝着那条从潍县通往招远的大路。

身边那个瘦小的小八哥凑过来：“大哥，这地方，真是绝了。潍县城里往东去，走到招远、掖县，这一条大路是必经的关口，两边林子一夹，路窄，车得放慢，人得成串。魏三的马车打这儿过，跑不掉。”

“就是这个道理。”高天龙眼睛不离那条路，“上回在潍县城里，我让人耍得像条狗，这口气憋了不知多少日子。这回他自己送上门来，我就在这儿等着他。”

“可大哥，万一他不走这一条呢？”

“不走这一条，他能往哪儿去？”高天龙嘴角撇了一下，“他一个汉奸崽子，拖着四辆大车，还能翻山越岭不成？走大路，图的就是个快。”

小八哥缩了缩脖子，不再多话。

日头从东边地平线上冒出来，一寸一寸往上爬。

此时，潍县城门开了一条缝，四辆大车吱吱呀呀地赶了出来。

车上堆着麻袋、木箱，用草绳一道道捆得结结实实。麻袋底下压着新枪，木箱里头，是那十根金条。车旁跟着三十来号人，一个个换了便衣，帽子压得低低的，眼睛四处乱瞟。

魏三坐在第二辆车的车辕上，一手扶着车帮，一手举着望远镜，左右来回地扫。

马脖子上的铃铛随着车晃荡，叮叮当当地响，听得他心里越发不踏实。

“走快些。”魏三低声催了一句。

赶车的把式甩了一鞭子：“总队长，这车沉，快不了。再说，走快了招人眼。”

魏三没有吭声，把望远镜抵在眼上，又看了一回。

他心里其实乱得很。

前一夜没合眼，脑子里翻来覆去的，全是那座金矿。招远那边的金矿，小林樱子在电话里亲口许下来的，出多少金子都归他魏三个人。这个念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烫，一想到将来在招远、掖县拉起千八百号人，自设司令部，跟日本指挥官平起平坐，坐在太师椅上抽着烟，看着金子一车一车往外拉，他就觉得这辈子熬的那些苦、挨的那些打、跪的那些地，全都值了。

可这股热劲一过，他心里又凉下来。

“平起平坐？”他在心里嘀咕，“日本人什么时候真心跟谁平起平坐过？这不过是一张画在纸上的大饼，先把我哄到胶东去，等我把人马拉起来了，转过头来，一句话就能把我这总队长撸了，矿也收回去，人也能关进牢里，像上回一样，打得半死。”

“真到了那一步，我手里有兵有枪有地盘，凭什么还要听他们的？招远、掖县那边山高林密，日本人鞭长莫及。到时候我魏三手里握着渤海走廊的源头，往东能通胶东，往西能连潍县，这地盘，谁想要，谁就得跟我谈条件。真到了那一天，说不定我还能凭手里这支人马，回过头来咬日本人一口。”

这一层念头，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
这种话，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。当着日本人的面说一套，离了日本人的地界，心里想的是另一套。哪边给的好处多，人便往哪边挪一步。

他自己也知道，这叫墙头草。

可他不觉得丢人。这年月，能活下来，能捞着好处，才是本事。

大车顺着土路往前走，日头越升越高，晒得人后脖子发烫。

走到夹子河那一段，路两边忽然起了林子。

左边一片，右边一片，都是些老榆、老槐，枝桠乱伸，叶子密得把天都遮去一半。风一过，树梢哗哗地响。

魏三心里莫名一紧，把望远镜又举起来。

先看左边林子，黑黢黢一片，看不出什么。再把镜筒转到东南那边。

他手指忽然一僵。

东南那片林子的深处，枝叶间影影绰绰，有东西在动。不是风吹的那种晃，是人在挪动的晃。一处、两处，还有一处。稀稀拉拉，藏在树影里，若不细看，根本瞧不出来。

魏三后脊梁上“唰”地就起了一层冷汗。

“停车！”

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尖，四辆大车一齐勒住，马匹被拽得仰起脖子，嘶叫了几声。

“总队长，怎么了？”赶车的把式回过头来。

魏三没有答他，只把望远镜死死抵在眼上，又看了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