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天龙腾地一下站起身，眉头紧紧拧成一团。

“坏了！这个魏三，果然是八面玲珑的墙头草。他这是连夜登门，去贿赂蔡瘸子，求蔡瘸子派兵护送他们离开乌头镇。一旦蔡瘸子答应，明天咱们就算赶到乱石坡，也没法动手！”

老烟袋也一下子坐直了身子，神色大变。

“这可麻烦了！蔡瘸子手下几百号人，真要是派一队人马跟着魏三，咱们区区二十来个人，怎么敢硬碰硬？”

庙堂之中，所有人的心头，全都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。原本筹划好的乱石坡伏击计划，顷刻间，就遇上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难关。

高天龙来回踱步：“魏三这家伙，实在是太狡猾。在潍县城东夹子河，他看穿埋伏绕道脱身；现在被困乌头镇，转头就要去拉拢地头蛇给自己当护身符。难道咱们眼睁睁看着这批军火、金条，被他顺顺当当运去招远，打通整条渤海走廊？”

小八哥急得直搓手：“大哥，那咱们现在怎么办？要不要咱们现在就摸上北山，半路截住魏三？”

高天龙摇了摇头：“北山山道布满蔡瘸子的岗哨，到处都是暗卡。黑夜里贸然闯上去，还没碰到魏三，咱们先就暴露在土匪的枪口底下，那是自投罗网。”

众人全都沉默下来，庙外，乌头镇赌场传来一阵阵骰子哗啦作响的喧闹，戏台方向隐约还有锣鼓零星的声响。热闹是镇子的，而破庙里面这二十多条汉子，面前却摆上了一道几乎无解的死局。

高天龙停下脚步，站在庙堂的破窗之前，目光望向远处北山黑漆漆的山影。

“先等等，咱们也不必把事情想得完全绝望。蔡瘸子虽是江湖草莽，为人奸猾，未必就会轻易趟这一趟浑水。帮魏三，就等于明着跟我们抗日队伍结仇。蔡瘸子也要掂量掂量其中的利害。魏三拿金子子弹做诱饵，可蔡瘸子愿不愿意接下这份烫手的人情，还是两说。”

老烟袋吧嗒一声又点上旱烟：“但愿那蔡瘸子，不肯蹚这汪浑水。可就怕金子子弹摆在眼前，土匪哪里能不动心？”

北山的山道，夜里走起来格外硌脚。

石头垒成的台阶年久失修，一脚踩上去，石块松动，骨碌碌往下滚。魏三在前头走，两个亲信一左一右跟着，三人手里都提着灯笼，灯笼用黑布罩了半边，只漏出一小团昏黄的光，照得见脚下三五步。

走到半山腰，一丛荆棵子后头忽然有人喝了一嗓子。

“站住！哪一路的？”

紧跟着一阵拉枪栓的脆响。草丛里、树后头，人影一个个立起来，粗粗一数，就有七八条枪对着他们。

魏三把灯笼举高了些，站定不动。

“劳驾，通报一声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也不慌，“潍县来的，姓魏，魏三。有要紧事，今夜特来拜会蔡当家。”

草丛里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
“深更半夜上山，见我们当家？”一个麻脸汉子从树后绕出来，手里端着枪，上下打量魏三，“你身上带什么了？”

“两根黄的，两盒子弹。”魏三把怀里的油布包往上抬了抬，“给蔡当家的见面礼。你只管通报，就说魏三有笔买卖要谈。谈成了，蔡当家少不了你的赏。”

那麻脸汉子眼睛在油布包上转了两圈，朝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。

“在这儿等着。别乱动。”

说完，人转身往山上跑，脚步声在夜里越跑越远。

魏三就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地等着。山风从山顶上灌下来，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来，灯笼里的火苗也被风扯得东倒西歪。

两个亲信忍不住凑近了小声问：“总队长，这地方，也太不客气了。咱们是来谈事的，怎么弄得跟被审的一样？”

“闭嘴。”魏三没回头，“在人家地盘上，就得守人家的规矩。一会儿上了山，你们俩少开口，我说话你们就点头，一个字都不许多。”

等了足有一刻钟，山上才传来动静。

一串灯笼从上面下来，走在前头的是个矮个子，肩上搭一件黑棉袄，走一步，左脚拖一下，右脚短一截，身子便一晃。

那就是蔡瘸子。

走近了才看清，这人四十上下的年纪，脸盘宽，两腮的肉往下坠，眉毛倒竖着，一双眼睛原本不大，眯起来却透着股渗人的凶气。他手里没拿枪，只拄着一根包了铁头的短手杖，拄一下，走一步。

“魏三？”蔡瘸子在两步开外停下来，上下打量他，“潍县那个魏三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