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头静得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声响，蔡瘸子半天没有开口。

“三成。”他终于说了话，“你说的这个矿，是日本人许的。日本人翻脸比翻书还快，你拿他们的许愿，来换我的三十条枪？”

“所以我才说，得留后路。”魏三看着他，一字一句，“我魏三今天带着日本人的委任，可我心里清楚，这委任是纸糊的。真到那一天，日本人要收，收得回去；要杀，杀得下手。所以我才要拉上蔡当家。你手里有山、有人、有枪，我手里有委任、有矿、有路。咱们两个绑在一根绳上，将来日本人想动我，也得看看你这北山答不答应。”

蔡瘸子忽然笑了，两道眉毛都竖起来。

“魏三啊魏三，你这个人，倒真是条滑不留手的泥鳅。”

“蔡当家过奖。”魏三端茶碗的手很稳，“我只求活路。”

蔡瘸子把手杖往地上一顿，“咚”地一声。

“好。三十个人，我给你。明天天一亮，就下山到聚贤居门口候着。他们个个都是山里打猎出身，枪法不差。高天龙要真敢在半道上动手，我让他们给你挡着。”

“多谢蔡当家。”

“慢着。”蔡瘸子抬起一只手，“我还有个条件。”

“蔡当家请讲。”

“高天龙这个人，我早就听说过。”蔡瘸子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狠意，“他在胶东地面上横行惯了，眼里从来没有别人。如今跑到我乌头镇来撒野，还想在我的地盘上动刀动枪，这口气，我咽不下去。”

他把手杖往膝上一横。

“三十个人，不光是送你。我要他们跟着你走，走到半道上，把高天龙那伙子人，给我一锅端了。”

魏三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蔡当家这是要……”

“他既然敢在我的地面上打埋伏，我就让他知道，乌头镇这地方，谁说了算。”蔡瘸子一拍桌子，“明天你们出镇，我的人跟在后头，装作护送。高天龙一旦露头，我的人就从两边包上去，把他围死在半道上。”

破庙里头，天还没亮，已经有人坐不住了。

老烟袋在庙门口蹲着，烟袋锅里的火明明灭灭，一锅接一锅地抽。小八哥来回在庙里打转，转到第三圈，高天龙终于开了口。

“再转，地上都叫你踩出坑了。”

“大哥，我心里发慌。”小八哥停住脚，“魏三上山都一整宿了，这时候还没下来。这北山山寨的人，是不是已经应了他？”

“应了也应，不应也应，天亮就有准信。”高天龙背靠土墙，眼睛望着庙门外那一线墨灰的天。

“大哥，要真是蔡瘸子应了呢？”老烟袋把烟袋锅在地上磕了磕，“山上几百号人，咱们这二十几个，怎么打？”

“蔡瘸子这个人，我早年听人讲过。”他缓缓说道，“他不是那种为了几句好话就替人卖命的。他要动，一定是看中了什么。魏三上山，带的是金条和子弹，讲的是招远那座金矿。只要这两样东西够分量，蔡瘸子就会动心。”

“那咱们不就完了？”小八哥急道。

“完不了。”高天龙把枪往腰里一插，“蔡瘸子动心，是因为那座矿在招远，在胶东，隔着几百里地。他要的是金子，不是替魏三在乌头镇打一场硬仗。就算他答应护送，也未必肯真把家底掏出来跟咱们死拼。”

“可万一他真拼呢？”

“真拼，咱们就走。”高天龙说得干脆，“我高天龙要金子，可不要命。打不过就撤，撤到野地里去，绕个圈子再回来。这地方我熟，他蔡瘸子的人熟的是北山，不是这满野的沟沟坎坎。”

正说着，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跑的脚步声。

小八哥一下子窜到门边。来人跌跌撞撞进来，是个在镇上盯梢的弟兄，跑得满头是汗。

“大哥！聚贤居那边有动静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