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人上去搬那只布袋。布袋太沉,两个人才挪动它半寸。
“往东边草窝里抬!”高天龙吼着,“抬到路边外头的草洼里去,越远越好!”
小八哥和两个弟兄拖住布袋两头,硬生生往路边拖。
就在这时,黑松林里又响了一枪。
这一枪不是从草坡那边打的,是从林子的更深处打的。子弹擦着老烟袋的耳朵过去,把他头发削掉一绺。
老烟袋一偏头,滚到车底下。
“大哥!林子里还有人!”
高天龙一下明白了,咬牙切齿地说出来:“魏三。”
方才放走的那些人,一部分跑出去了,一部分没有真跑,就伏在松树后头,枪口对着这条路。
第四辆车上,忽然起了一股青烟。
那不是子弹打起来的烟,那是火绳烧起来的烟,是从麻布底下,从车帮上的缝里冒出来的。
小八哥回头一看,脸一下子没了颜色:“火药绳!他点了火药绳!”
“跑!全跑!”
人们开始往林子里跑,往路边外头的草坡上跑,往四周一切有遮挡的地方跑。有人跑了两步就被车帮绊倒,爬起来再跑。
高天龙没有跑。他往土坎底下的洼地那边窜出几步,脚下全是松针,一根枯枝绊住他的裤腿,把他带得一跪。
他往下一低,膝盖和手肘全都撞在土坎上。
然后,一声闷响。
一层土从车轮底下腾起来,整个天都被那一团东西遮住了。
接着,气浪从四个方向翻过来,把他整个人推得在地上滑出半尺。
再下一瞬,两辆车、三辆车、四辆车,全都飞了起来。
松枝、麻布、草绳、木板、铁皮、枪杆子天上乱飞。一个车帮从他头顶三尺地方翻过去,落地的时候插入松针堆里,插得深深的。
有一个人被气浪托起来,落到高天龙边上,落地的时候一声也没有出。
接着碎木片才落下来,落了他一背。
黑松林里,有人开始喊:“大哥!”
是小八哥的声音,从路边外头的草洼里来的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大哥!你还在不在!”
高天龙想回应,一开口,嘴里全是土,土里还掺着松针的焦味。
他往地上啐了两口,撑起一条胳膊,想直起腰来,腰上没有劲,只撑起半尺又落回去。
“在,小八哥!小八哥!”
“大哥!我在这儿!”
草洼那边一通乱响,一个人连滚带爬地过来,脸上全是黑灰,一只袖子没了,胳膊上一条血口子,血顺着小臂往下滴。
“大哥,你还活着!”小八哥扑到土坎下面,一把扶住高天龙的肩膀,“大哥,你有伤!你背上……”
“别管我。”高天龙咬着牙,往路那边瞅了一眼。
四辆大车,如今只剩下一辆还站着,车帮崩去了半边,轮子歪在一处,车上剩下的麻布被烧成一片焦黑。另外三辆,位置都认不出来了,只剩下地上几个大坑,坑边散着一层碎木头、断绳头、烧了半截的草绳子,还有铁皮、木板、车轴的零件。
“人都去哪儿了?”高天龙撑着想起来。
“大哥,别动。”小八哥按着他,“这地上还有火,火还没灭干净。”
老烟袋从林子里头爬过来,帽子没了,一条腿拖着,脸上一条血口子从眉角拉到腮边,血往下淌,他拿手背抹了一把,抹得满脸都是。
“大哥,老烟袋来了。弟兄们……”
“说。”
老烟袋站在那儿,憋了半天,才把一个一个名字说出来。
“跟在后头的那一拨,靠车近的,埋进去两个。崩出来的那会儿,我看见一个飞出去了,落在松林里,那会儿人还能动,转眼就不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