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天龙在黑松林炸了车的消息,是第三天晌午到的。
那会儿小鼠的人马在潍县西南一处叫老鸦窝的村子里驻着,休整了四天。这支队伍打完益都那仗,又跟着追了一段魏三,人困马乏,枪也得擦,鞋也得补。陈卫国走的时候留下话,说队伍就地整训,他回济南另有公干,这一摊子事,往后由小鼠担着。
小鼠那间屋子,是村里一个逃难走了的人家留下的,屋里一张土炕,一张旧八仙桌,桌上摊着地图,地图的四角用四颗子弹压着。
那天天热,屋外的老槐树叶子都卷了。小鼠坐在门槛上,把一支旧枪拆开,零件一件一件摆在膝头的破布上,拿棉絮擦着枪机。
过山虎从外头进来,粗布褂子敞着怀,手里一只大粗瓷碗,碗里是水。
“喝口水。”他把碗往小鼠跟前一递。
小鼠接了,喝了一大半,把碗还回去。
“老过,你觉不觉得,这两天闲得慌?”小鼠问。
“闲?”过山虎把碗往地上一放,人也往门槛边上一坐,“我这人一闲下来,浑身不得劲。在山上那会儿,一天不打两回架,我就觉得这一天白过了。如今跟着队伍,有规矩了,有纪律了,不许随便动手,我这手就痒。”
“痒也得给我按着。”小鼠笑了,“陈指挥走的时候,把话交待得清清楚楚,咱们这支队伍,一不许分散,二不许乱打,三不许碰自己人。这三条,你记着没有?”
“记着了。”过山虎闷闷地答,“不碰自己人,这话我记着。”
正说着,院门口一阵脚步响。一个通信员小跑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卷起来的纸条。
“报告!潍县那边送来的消息!”
小鼠接了纸条,展开看了一遍。
他的眉头,一点一点地收紧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过山虎站了起来。
“高天龙在乌头镇东边的黑松林,吃了大亏。”小鼠把纸条递过去,“咱们的线人写的,写得急,话说得不全,可这几条是清楚的:他伏了魏三的马车,眼看要得手,车上藏了炸药,一响,人炸死八个,伤了一片,十根金条只捡回两根,还有三十杆新枪,剩下的不到十杆。”
过山虎接过纸条看了,看到一半,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。
“这个高天龙!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我早就说过他不行。他不听号令,事事自己拿主意。你劝他,他不听,你拦他,他偏要往前撞。他要是早听一句劝,从夹子河那会儿就跟咱们合在一处,何至于被一个汉奸骗到这种地步?”
小鼠没有接他这话,把纸条从他手里抽回来,重新铺在桌上,用那颗压角的子弹压住。
“你这话只说了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高天龙不听劝,不假。可他从潍县一路追到乌头镇,追的是魏三。魏三是什么人?是日本人手里的一条狗,是替日本人打通渤海走廊、掐咱们脖子的人。高天龙追他,抢他的枪,炸他的车,这桩事,是做对了方向的。”
过山虎不吭声了。
“他这个人,图的是金子,是枪,是往后在胶东能说得上话。这些,谁都知道。可眼下这一趟,他拿命去撞日本人放出来的这条狗,这个忙,他算是帮了咱们的。”
“帮了咱们?”过山虎皱眉。
“魏三在乌头镇叫人炸了一场,车队没了,人也散了,蔡瘸子的三十号人也跑回山上去了。他如今是个什么样子?什么都没有。日本人指望他去招远招兵买马,眼下他连一百里都走不出去。这一场炸,不管高天龙是有心还是无意,总归是把日本人的路给打断了几天。这几天,就是咱们的工夫。”
过山虎站在那儿,脸上的神色来回变了几变。
“行,这话我认。可认了之后呢?小鼠,我这想法,在心里压了很久了。一直没机会说,如今陈指挥回济南了,你担着这一摊子,我就直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