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处置室的灯光惨白明亮,将一切细节都暴露无遗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属于消毒水和医学的冰冷权威。
周天仰面躺在可调节的治疗床上,右脚被抬高放置在专用的支架上,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在无影灯下。一名戴着口罩、只露出一双严肃眼睛的年轻女护士,正拿着精细的镊子和探针,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。
与之前自己动手时那种孤注一掷的狠劲不同,此刻在专业环境和他人操作下,疼痛似乎被剥离了“必须忍耐”的意志外壳,变得更加原始和难以忍受。尤其是当护士用镊子拨开边缘已经有些粘连、微微泛白的皮肉,去寻找那些更深、更隐蔽的碎渣时——
“嘶——啊!轻、轻点!护士姐姐!手下留情!”
周天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,身体条件反射地想要蜷缩,却被护士一个警告的眼神和一句“别动!”钉在了原地,只能痛呼出声。
“刚才你自己在家弄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?”
护士头也不抬,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,但语气里的责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语十分清晰,“看看这伤口,乱七八糟,有些玻璃茬子都怼进肉里去了,边缘还有撕裂伤。现在知道疼了?”
周天心里叫苦不迭。那能一样吗?自己动手时,那是生死时速,是咬着牙根、靠着肾上腺素和一股“不能让她看见”的执念硬撑。每一分疼痛都伴随着“必须完成”的紧迫感,反而部分压抑了痛觉。现在安全了,躺在医院里,疼痛便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,加倍凶猛地反扑回来,每一丝触碰都清晰无比。
他下意识地扭头,望向一直守在处置室门口附近的林微澜。
她就站在那里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脸上早已没了昨晚的妆容,只余下宿醉后的苍白和眼眶的红肿,此刻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眸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护士的动作,或者说,盯着他那惨不忍睹的脚。每一次镊子探入,每一次周天忍不住的抽气或痛呼,她的身体都会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,交握的双手也会攥得更紧,仿佛那疼痛也同步传递到了她身上。
之前周天信誓旦旦说“快弄完了”,结果护士只用了不到十分钟,就又从那片红肿翻卷的皮肉里,夹出了三四片细小的、甚至带着暗红色血垢的玻璃碎屑。护士一边将碎屑扔进弯盘,发出清脆的“叮当”声,一边语气凝重地对林微澜说道:“你看,这些藏在深处,自己根本清不干净。还有些更小的,可能被肌肉组织暂时裹住了,这会儿不一定看得见,但以后都是隐患,容易引起感染、异物肉芽肿,甚至随着肌肉活动往深处跑。”
护士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凿子,敲在林微澜的心上。她看着弯盘里那些新增的、带着血丝的“罪证”,再听着护士描述的可怕后果,脸色又白了几分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只能不住地点头,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清创、消毒、冲洗……每一步都伴随着周天或高或低的痛呼和护士冷静专业的操作指令。处置室里的空气充满了碘伏和酒精的味道,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。
终于,最痛苦的清创环节告一段落。护士开始进行包扎,动作熟练而迅速。一位值班医生也走了进来,查看伤口,询问受伤原因和时间。
周天含糊地解释:“晚上回家不小心,踩碎了个玻璃杯,没注意就踩上去了。”
这借口漏洞百出,但医生似乎见多了各种离奇受伤理由,只是皱了皱眉,没多追问,转而开始交代医嘱:“伤口比较深,污染也重,破伤风抗毒素必须要打。另外,口服抗生素一定要按时吃,预防感染。这只脚近期绝对不能沾水,尽量减少活动,最好拄拐,避免伤口裂开或水肿加剧。三天后必须来换药复查,如果出现红肿加剧、流脓、发烧,马上回医院……”
医生语速很快,一条条医嘱不容置疑。他的目光在周天脸上青红的掌印、擦伤和明显是光着脚跑来医院造成的狼狈样子上扫过,最后落在了一直沉默点头、眼眶发红的林微澜身上。
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责备,对着林微澜说道:“你是他太太吧?怎么照顾的?这伤一看就不是刚弄的,拖延了处理,增加感染风险!还有这脸上……打架了?夫妻吵架归吵架,弄成这样像什么话?你老公这脚伤得不轻,不好好养,留下后遗症怎么办?这几天你得多费心,盯着他吃药,别让他乱动……”
一连串的“太太”、“夫妻”、“你老公”砸下来,林微澜整个人都僵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解释“不是”,可话到嘴边,看着周天那只被纱布层层包裹的脚,看着医生严肃责备的眼神,再看看周天在一旁竟然没有立刻否认,反而露出一丝微妙甚至有点欠揍的表情……所有解释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一股热意无法控制地从脖颈蔓延而上,迅速烧红了她的耳根,连带着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淡淡的、窘迫的绯红。她只能垂下眼帘,避开医生的视线,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,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含糊应道:“嗯……知道了,医生。我会……注意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