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国公府。
天光破晓,檐下积着的薄霜慢慢消融,顺着瓦沿滴滴答答落着细碎水珠。
齐云朔今日起了个大早。
天刚擦亮,他便起身梳洗,穿戴整齐,眉目清朗。
他规整好仪容,径直去往祖母的正院请安。
老夫人屋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,驱散了深冬寒凉。桌上摆着几样清淡适口的精致早点、热粥小菜,简简单单,却处处透着世家老夫人的精细雅致。
见齐云朔踏进门来,老夫人眼底当即漾起笑意。
“今日倒是起得这般早。坐下,陪祖母用早饭。”
“祖母早安。”齐云朔上前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,挨着暖榻坐下。
祖孙俩慢慢用着,齐云朔给祖母布了一筷子酱瓜,又布了一筷子笋,殷勤得很。
老夫人由着他摆布。
吃完了早饭,丫鬟撤了碗碟,换上茶来。齐云朔端着茶盏,磨磨蹭蹭地喝,一会儿问祖母昨夜睡得可好,一会儿问祖父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出门了,一会儿又说院子里那株老梅今年开花开得早。
问了一圈,还不走。
老夫人放下茶盏,端详他。
“你昨晚不是说,今日要去看望一个朋友么?”她慢悠悠地问,“怎么还不走?”
齐云朔的眼神晃了一下。
然后,齐老夫人看见了稀罕事。
只见自家这个孙儿往她跟前凑了凑,褪去了平日的沉稳持重,声音放得又低又黏:
“祖母。”
“昨晚我回房,把我的东西细细盘了一遍。”
“盘东西做什么?”老夫人问。
“拿不出手啊。”齐云朔一脸的苦恼,“我久不在京城,箱子里翻来翻去,不是刀就是鞍。探望朋友,总不能抱着一副马鞍进门吧?”
老夫人忍着笑:“那也不至于。”
“至于。”他苦着脸,“祖母,你就说,我那些东西,哪一件拿得出手?”
老夫人端着茶,不接话,只看着他。
齐云朔心一横,凑得更近了些,讨好道:
“祖母,您的好东西多。您就赐两件给孙儿吧,孙儿拿去,也有体面。”
“哦?”
老夫人拖长了声音,眼角的褶子全笑开了。
“你去看什么朋友,要送我的东西?”
齐云朔含糊道:“朋友家……不是还有女眷吗。”
“女眷。”老夫人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滚,抿嘴一笑,也不追问,“好好好,都依你。”
她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贴身老嬷嬷,温声吩咐:“去,把我早年那两套妆匣都搬过来,让我这小孙儿自己挑。”
贴身老嬷嬷跟随老夫人数十年,最懂主子心意,闻立刻躬身应声,转身退了出去。
不多时,她带着两个丫鬟抱了两只妆匣出来。匣子是紫檀的,年头久了,木色沉厚油润。
盒身雕刻缠枝莲纹、祥云瑞草,纹路细腻雅致,边角包铜,沉稳贵重,一看便是代代相传的世家旧物。
待丫鬟将两只大妆匣稳稳摆放在暖阁长桌之上,老嬷嬷俯身,亲手将匣盖一一推开。
霎时之间,满匣流光静静铺展而出。
老夫人年轻之时,本就是名门嫡女,嫁入齐家更是风光无限,半生积攒的首饰,件件皆是正经来路、底蕴十足,绝非市面上寻常俗物可比。
一匣盛放钗环簪钿:赤金点翠步摇、累丝缠枝玉簪、素银雕花钗、暖玉扁方,件件做工精细,纹样典雅,不艳不俗,自带岁月沉淀的端庄贵气。
另一匣尽是玉佩挂坠、手串指环:羊脂白玉手串、浅碧翡翠平安扣、细润南红珠串、通透琉璃佩,色泽温润内敛,质地细腻通透。
每一件都有出处,或是当年宫中赏赐,或是世家往来珍贵贺礼,或是海外进贡的稀罕料子。
件件低调奢华,没有张扬耀眼的俗艳,却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沉淀底蕴。
老嬷嬷不敢怠慢,将匣中饰物一件件小心取出,整齐铺陈在素色锦缎之上,摆放得整整齐齐。
老夫人抬手指着这些物件,慢慢给身侧的齐云朔细细讲解。
“这支玉簪,是当年你祖父初次求娶我时,亲手寻来的和田暖玉所制,质地温纯,最衬女子。”
“这串珠串,是早年宫中节庆赏赐,料子是南疆进贡的碧玺,色泽清淡,不张扬、不落俗。”
“这枚平安扣,寓意岁岁平安、顺遂无忧,最是吉祥不过。”
齐老夫人又随手拿起一对耳坠,坠子是水滴形的蓝宝,颜色不深不浅,像晴朗天气里海水的颜色。
“这是我婆婆给我的。你曾祖母,别看她出身武将之家,挑东西的眼光是一等一的好。她说蓝宝不如红宝张扬,可胜在雅致,年轻媳妇戴着不轻浮,上了年纪戴着也不寒碜。我戴了那些年,果然如此。”
一句句旧事娓娓道来,岁月温柔,语气温缓。
说着说着,老夫人的眼底也慢慢染上几分悠远柔光,仿佛透过这些经年旧物,重回了自己年少芳华、初嫁齐家的明媚年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