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城郊于家小院的土灶已经升起了火。
柴火烧得噼啪作响,锅里的水翻滚着白沫,热气顺着烟囱往上飘。
披着件旧棉袄,于父脸色发白,硬是搬了个马扎坐在院门边上。
手里攥着个旱烟袋,也不点着,就那么干捏着招呼人。
院子里陆陆续续走进帮忙的街坊,手里端着盆或者拿着铲子。
案板前,于莉手里拿着菜刀,一下下切着萝卜。
刀背剁在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手背绷紧青筋,额头渗出一层细汗。
门外传来自行车链条的摩擦声。
停下两辆二八大杠,阎解放把后座上的麻袋提下来,放在院子正中间的空地上。
跟着卸下两个竹筐,赵铁柱抹了把汗,把车梯子踢下去。
“大妈,点点数。”
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,递了过去。
“这半袋标准粉和两只活鸡,是我拿厂里的边角料名额从公社换回来的,按公价走账。”
指了指旁边筐里的鸡蛋和粉条。
“这些是修配站老韩昨晚当着民警的面退回来的,都是你们原本订好的货。”
从门外走进来,老韩搓着手连连作揖,满脸愧疚。
“于家大嫂,对不住了,货原封不动送回来了。差点耽误了你们家的大事。”
揉了揉发红的眼眶,于母连连点头,赶紧招呼人把东西往后厨搬。
“这白面细得很,鸡也活泛,今天这席面算是有救了。”
双手插在裤兜里,阎解成摇摇晃晃地跨进院门。
崭新的皮鞋在泥地上踩出两个坑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刚转正。
绕着那两只活鸡转了一圈,他清了清嗓子,摆出一副主事人的架势。
“妈,这鸡得赶紧杀,别耽误了中午的席面。还有那白面,揉面的时候水少放点,省得粘手。”
端着一盆洗菜水泼在树根下,隔壁赵大娘斜着眼睛看过来。
“哟,解成啊,你这女婿当得真自在。”
把空盆往地上一搁,老太太撇了撇嘴。
“昨晚你老丈人差点没过去,你跑得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今天席面办起来了,你倒来当起监工了。这嘴皮子功夫比谁都溜。”
被呛了一句,阎解成脸皮泛红,支支吾吾。
“我昨晚厂里有急事,回去加班了。再说了,办席面总得有人统筹安排。”
没人搭理他,于莉连头都没抬,菜刀依旧剁得震天响。
阎解放拉过一条长凳坐下,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,慢条斯理地嗑着。
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卷,马三带着胡主任的外甥和几个闲汉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“办席呢?”
吐掉嘴里的烟卷,马三指着地上的麻袋,踢了一脚。
“大家伙可都看清楚了啊,这于家的货来路不明!”
转头冲着院里的街坊扯开嗓门,声音拔得老高。
“他们家这是投机倒把,私下串联倒卖公家物资。这席面谁敢吃,当心被街道办连锅端了!到时候还得去派出所走一趟!”
听到这话,几个正帮忙洗菜的大妈停下手里的动作,互相看了一眼,眼神里透出顾虑。
“这要是真查下来,吃口肉惹一身骚可划不来。”
放下菜刀,于莉深吸了一口气,脸色发白。
耳边回响着阎解放昨晚的交代。
“别跟他们抢嘴,等人把话说满。”
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,于莉走到灶台前,拿起大铁勺。
“妈,火候到了,下粉条。咱们家正大光明办席,不怕狗叫。”
手一哆嗦,于母还是听了闺女的话,把粉条倒进了锅里,盖上木锅盖。
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,阎解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
“马三,你口口声声说来路不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