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市的位置并不隐秘,只是碰上随缘,幸好今日的沈峤运势不错。
传闻中的妖市,百鬼夜行、妖魔交易、阴阳交界之处,活人进去了就出不来。
可真正站在这里,就会发现,所谓妖市,不过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人凑在一起,在荒郊野地里支起几排简陋桌椅,点起几盏昏黄油灯,卖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,治一些见不得光的病。
茶摊摊主们穿着黑衣斗篷,脸上戴着五花八门的妖魔面具。
青面的夜叉、赤目的修罗、獠牙的鬼怪。
昏暗的灯火和夜风的呼啸中,人影憧憧,面具狰狞,远远望去,确实如一群妖魔在夜色中聚会。
妖市之名便由此而来。
沈峤拿出白日里随手买的青面鬼面具,往脸上一扣,开始打量周围环境。
四周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孩子,正低声向一个戴着夜叉面具的人求着什么。
角落里,两个戴着罗刹面具的人正压低声音交谈。
这里交易的,有赃物,有情报,有见不得光的秘方,也有像诡医那样神乎其神的医术。
彻底捣毁这里,对那些贩卖赃物、倒卖情报的人来说,罪有应得。
但对那些走投无路只能来这里碰运气的人来说,这地方是他们最后的希望。
沈峤收回目光,对李颂道:“先转一圈,你先别抽了。”
李颂停下动作:“是。”
他为什么不早说,他都快抽筋了。
妖市并不大,拢共也就十几张桌子,绕着中间的篝火散乱地摆了一圈。
沈峤的目光在每一个摊位,每一张面具上扫过,不动声色地辨认着方位和人物。
经过茶摊时,余光忽然被一道身影吸引了。
那人也是一身黑袍,坐在茶摊角落的位置,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杯,正与对面的人低声交谈。
面上戴着一副赤红色的狐狸面具,鎏金的纹路,面具的眉眼微微弯起,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眉心处一道白色纹路,像一抹落下的月光。
沈峤的目光在那副狐狸面具上停留。
这面具还挺好看的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。
那张脸的主人,平日里总是端着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,但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会先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,然后笑意才慢慢漾开,像一只得逞的狐狸。
那副神情和眼前这只赤红狐狸,莫名的神似。
那家伙配狐狸,还挺合适的。
沈峤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继续往前走,没注意到她收回目光后,那戴着狐狸面具的人,也微微偏过头,透过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具,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沈峤带着李颂绕过几个摊位,在略显拥挤的一处停了下来。
这里排着不少人,三三两两站在桌前等候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拄着拐杖,有人不断地咳嗽,用帕子掩住口鼻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桌案后那道身影上。
那诡医坐在一张木椅上,身量十分娇小,宽大的黑袍将她整个人都盖住了,只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。
面上戴着一副乌鸦面具,青铜质地,鸟喙微张,羽纹精细。
而在她身侧,立着另一个戴着面具的人。
一张呲牙咧嘴的狼面具,獠牙外露,目光凶狠,好像随时要扑上来咬人一口。
那人双臂环抱,沉默地站在诡医身后半步,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隔在安全距离之外。
偶有情绪激动的病人想要上前,那人往前一步,用身体挡住,低下头凑到诡医耳边低声说几句话。
沈峤看着这一幕,心里叹了一口气。
这两个小家伙,比她记忆中还要年轻,还要稚嫩。
即便隔着面具,她也知道那副乌鸦面具之下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