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元帝看着面前的酒,沉默良久。
满殿寂静,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位天下至尊的回应。
沈清山拄着拐杖,缓缓从席间站起身来。
他年事已高,动作已不如年轻时利落,但那一身清癯的风骨丝毫未减。
他一步一步走到殿中,在乾元帝面前停了下来,缓缓地跪了下去。
乾元帝愣了一下,连忙抬手:
“老太师不必如此,快起来——”
沈清山没有起身,苍老的身躯微微弓着:
“陛下,老臣侍奉三代君王,执教东宫十余载,不敢说有多大功劳,但也算是耗尽了一生心血。”
“老臣一生别无他求,只此一个孙女。可否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。
给老臣一个恩典?”
他没有说这个恩典是什么,但所有人都知道。
他是在替沈惊竹求一个不被任意支配的命运。
乾元帝坐在主位上,看着面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弯下去的脊背。
那杯酒,他始终没有伸手去接。
他看向落在跪在不远处的沈惊竹:
“沈姑娘,朕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沈惊竹垂首:“陛下请讲。”
乾元帝道:“他们说了这么多,争了这么久——
朕听了半天,觉得还是该问问你自已的意思。
你想嫁谁?
只要你说了,朕便给你这个恩典。”
沈惊竹沉默了一瞬,试探道:
“陛下,臣女真的能自已决定吗?”
乾元帝点了点头:“君无戏。”
沈惊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的几个人。
萧胤琰站在不远处,高高在上,像是在看一件势在必得的物品。
谢闻霖跪在另一侧,目光焦灼而急切。
沈峤在她看过来的时候,朝她轻轻笑了一下,像是在告诉她:
不管你选什么,我都站在你这边。
沈峤这是在给她留后路。
若论利弊,选沈峤无疑是最好的选择。
既能避开皇家的纠缠,又能保全自身,还能继续做自已想做的事。
可她跪在那里,心里翻涌着的却不是利弊的权衡,而是另一个念头。
沈惊竹看着面前自已模糊的倒影,有些恍惚。
为什么男子立功,可得职位、宅子、前程、万金?
而她立功,得到的赏赐,却是嫁给一个身份尊贵的人?
这是赏给她的,还是赏给那个将要娶到她的男人的?
她往前一步,是三皇子妃;往后一步,是新科状元的夫人。
但在这个路口,她选择朝自已走一步。
沈惊竹端正地叩首下去,额头触地:“陛下,臣女的父亲母亲皆已过世,祖父只余臣女一个至亲。
臣女别无所求,只愿承欢祖父膝下,钻研医术,救治百姓。
这便是臣女最大的心愿。”
“臣女不愿做他人妇,只愿做沈家女。”
她说完,缓缓直起身来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在风中屹立不倒的青竹。
满殿寂静,所有人都以为乾元帝会动怒。
毕竟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绝皇帝的赐婚,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冒犯。
乾元帝沉默了片刻之后,朗声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浑厚而畅快,带着发自内心的欣赏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