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雨连绵数日，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
修缮房屋的事情只能暂时搁置。

沈峤撑着伞和曲烟云一起站在了那座荒废已久的府邸门前。

雨水顺着破损的屋檐滴落下来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
门上的牌匾早已不在了，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痕迹，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记忆。

许多年后的人走过这里，大概已经记不得这座府邸曾经属于谁了。

曲烟云站在门前，仰起头，看着那块空荡荡的门楣，沉默了很久。

那块牌匾，她记得很清楚——黑底金字，上书“曲府”，是先帝亲笔题写。

当年被摘下来的时候，被扔在地上，被人踩了好几脚，最后劈成了柴火，烧了。

曲家谋逆，父兄战死，换来的是满门抄斩的结局。

她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和滚烫死死地压住。

曲烟云轻轻抚摸着门边那根斑驳的柱子，指尖触到那些被雨水浸透的、开裂的木质纹理。

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：

我回来了。

我带着殿下回来了。

我会让这块牌匾，堂堂正正地挂回去。

沈峤默默地将伞朝她那边偏移了几分，将落在她肩头的雨丝遮住。

“进去看看吧。”

曲烟云点了点头，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
府内比外面更加破败。

抄家时的痕迹依然留存，散落一地的破碎瓷片，倾倒的桌椅，积满了灰尘和蛛网。

院子里杂草丛生，淹没了原本的石径。

屋顶有好几处破了洞，外面下着大雨，里面也跟着下起了小雨，滴滴答答地落在潮湿的地面上。

曲烟云环顾了一圈，笑了一声，嘴上嫌弃道：“这也太破了。

我如今可是住惯了花好月圆的，这地方，我可住不习惯了。”

她嘴上这么说着，手却不自觉地伸了出去，轻轻抚过一张半倒的旧案，抚过一只缺了口的粗陶花瓶，那些物件早已不复从前的模样，

沈峤苦笑，她们二人在被鹰卫找到之前，什么苦日子没过过？

破庙、漏雨的草棚、桥洞底下都住过。

曲烟云转过身来：“这宅子修好得花多少银子？你算过没有？”

沈峤想了想：“估摸着……得把我这几年的俸禄全搭进去。”

曲烟云用袖子朝脸上胡乱擦了一把，扬了扬下巴：“你的俸禄，不给我花给谁花？”

沈峤弯了弯嘴角：“当然给姐姐花。”

曲烟云继续往里走，一件一件地抚摸着那些旧物。

她以为自已可以放下，为自已改了名字。

烟云，烟云，过往一切如烟云。

世上便再无曲雁秋。

可再见到故居，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恨，如同被雨水浸泡过的种子一般，疯狂地破土而出，翻涌难耐。

她站在漏雨的厅堂中央，仰起头，让雨水和灰尘一起落在她的脸上，缓缓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。

回来了。

她不会再让这座府邸继续空下去了。

沈峤没有跟进去。

她站在廊下，伸出手去接檐下滴落的雨水。

冰凉的雨珠砸在她的掌心里，又顺着指缝滑落下去。

一场夏雨，又急又猛，天边隐隐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响。

她抬起头，望着天上那片厚重的的乌云。

再下大一点吧。

再大一点，才能冲刷掉那些沉积已久的污垢。

只有够大，雨后的阳光才能让一切无所遁形。

她看着掌心里那一汪浅浅的积水，轻轻一握，雨水从指缝间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