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:“……父亲。二叔。”
苏晋初不容置疑道:“阿砚,我帮你安排。
过几日,我会举荐你去兖州赈灾。
你下去走一趟,把事情处理好,回来之后,正好可以再升一品。”
“这御史台说到底没什么实权。
等你回来,我给你换个位置坐坐。”
苏砚沉默了片刻。
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段短暂的寂静。
“是,父亲。”
苏晋初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恢复了平日里沉稳从容的模样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
你这几天给我安生点,别再惹出什么事来。”
苏晋年连连点头,赔着笑送他到门口,长舒了一口气。
他转过身来,正想夸苏砚几句,却见苏砚也站起身来,朝他拱了拱手:
“二叔既无事,那我便先回去了。”
苏晋年话还没出口,苏砚已经转身快步走进了雨幕中,连伞都没有撑,身影很快被连绵的雨线吞没。
苏晋年站在廊下,讪讪地摸了摸鼻子。
这孩子怎么连伞都不打。
苏砚一路快步走回听雪居,步伐越来越急。
头又开始痛了。
熟悉的钝痛,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。
他屏退了所有下人,关上房门,独自站在屋中,双手撑在桌沿,大口喘息着。
疼痛一阵一阵涌上来,像潮水一般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他猛地抬手,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,碎瓷四溅。
可这些动作并没有让疼痛减轻分毫。
苏砚扶着桌沿,喘息了片刻,目光落在了那只精致的木盒上。
萧胤衡送给他的安神香。
他伸手打开盒盖,取出一支香,点燃。
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一种幽深而清冽的香气,在屋内缓缓弥漫开来。
头痛真的渐渐地缓解了。
但那香气闻久了,人便开始有些飘飘然,像是踩在云端上,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切。
苏砚坐在椅上,靠着椅背,意识渐渐地模糊起来,眼前开始浮现出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,恍如身临其境。
大雨倾盆,堤坝在洪水中轰然坍塌。
浑浊的泥水中漂浮着牲畜的尸体。
远处传来隐隐的哭声。
灾民们跪在泥泞中,跪在一个人面前。
那人一身红衣,在灰蒙蒙的雨幕和浊黄的洪水中格外醒目——
沈峤站在灾民中间,衣摆沾满了泥浆,发丝被雨水打湿,贴在脸侧。
有人抓着那抹红色的衣摆:
“大人,救救我们——救救我们——”
沈峤蹲下身,握住那只枯瘦的手:
“我会救你们,我一定会救你们。”
她四处奔走,调集粮食,核查账目,却发现送来的赈灾银子和粮食,在经过一层又一层的盘剥之后,早已所剩无几。
到了他们面前时,变成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。
雨滴落入粥碗中,漾开一圈圈涟漪,也漾开了碗中的人影。
泪水无声地滑落,滴入粥中,和雨水混在了一起,分不清哪滴是雨,哪滴是泪。
本该用来筑堤、买粮、救命的银子,像是被雨水化开了一般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沈峤站在空空如也的粮仓前,浑身颤抖,将手中的账簿狠狠地摔在地上:
“这是救命的东西啊!
你们也贪!
你们怎么敢——怎么敢!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只有雨不停地落下,冲刷着地上的泥泞,却冲刷不掉那些被贪婪吞噬的生命。
沈峤失魂落魄地回到了上京。
她去查账,去翻旧档,去寻找那些被掩盖的痕迹。
等待她的却不是真相,弹劾的折子如雪花般飞入宫中,说她不堪为任,说她贪污赈灾银两,说她中饱私囊,致无数灾民于死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