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元帝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碎裂的玉片上。
他推开殿门,便看见了坐在石阶上的那道身影。
萧胤琰坐在那里,双手撑着下巴,听见身后的脚步声,回过头来,仰起脸看向乾元帝。
父子二人对视了片刻,乾元帝意外道:
“朕不是让你回去吗?”
萧胤琰声音平静得不像他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:
“儿臣从前也是这样坐在这里等的。”
“父皇每次都一走了之。儿臣得留下来哄哄母后。”
乾元帝站在他身后,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如鲠在喉。
萧胤琰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袍,对乾元帝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:
“儿臣进去陪母后了。”
他没等乾元帝回答,小跑着进了殿门,背影消失在门扉的阴影中。
乾元帝站在原地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又缓缓放了下来。
他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凉意。
他好像,连这个儿子也要失去了。
乾元帝在原地站了很久:“他听到了多少?”
陈公公低着头:“回陛下,三殿下一直在殿外,未曾离开。”
乾元帝苦笑一声:“听到了也罢……就看他自已能不能争气了。”
他望向远处模糊的宫墙。
朕从前也觉得,除了元柔的孩子,其他人,都没有资格继承这个位置。
可是……
可是这满目疮痍的帝位,他怎么能交给阿琰?
他会被那些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。
乾元帝叹了口气。
陈公公轻声问道:“陛下,回养心殿吗?”
乾元帝点了点头,往前走了几步,又停了下来。
他背对着陈公公:“去宣苏砚。
只宣他一人。”
陈公公微微一愣,随即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
萧胤琰进了殿内,一眼便看见了地上的碎玉。
他调整好表情,快步走到元后身边。
“母后——”
“父皇肯定是为兖州的灾情着急上火,才跟母后拌了几句嘴。
母后别生气了,气坏了身子不值当。”
他蹲下身,伸手去拣地上的碎玉。
元后疲惫道:“别拣了,仔细割了手。”
萧胤琰小心翼翼地拾起几片较大的碎片,放在掌心里,抬起头朝元后露出一个个笑:
“母后,别气了。儿臣前些日子得了一块好玉,回头儿臣亲手给母后雕一个。
保证比这个好看!”
元后心里的冷意渐渐融化了几分。
她轻轻摸了摸萧胤琰的头:“阿琰。”
萧胤琰仰起脸:“嗯?”
元后声音很轻,像是在试探,又像是在下一个很重要的决心:
“阿琰,你想不想做皇帝?”
萧胤琰脸上笑容顿了一下,歪着头问道:“母后这话问的,儿臣可是中宫嫡出,当然会做皇帝啊。
难不成母后还想偏袒旁人不成?”
元后被他逗笑了,但却是如被黄莲浸透一样的苦笑。
她拍了拍他肩膀:“皇儿想要,母后肯定给你。”
萧胤琰顺着她的话,笑嘻嘻的接道:
“那儿臣到时候先尊母后为太后,然后把二哥发配得远远的。
那些母后不喜欢的人,儿臣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全逐出上京!”
元后无奈地笑了笑,看着面前的萧胤琰,默默道:
就算拼尽一切,我也会为你争一争。
她比乾元帝看得更清楚。
她在后宫中与德妃斗了这么多年,德妃的手段她都领教过,德妃的孩子比他的母亲更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乾元帝总以为所有人都能像他与先帝一样兄友弟恭。
可先帝是如何死的?
一旦动了贪念,手足相残便是必然的结局。
若萧胤衡继位,她和阿琰,不会有活路。
从乾元帝动了那个念头起,她们母子二人,就再无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