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隐晦的暗示:
“那种事情,也不是没有先例。
赈灾的银子,最容易出问题。”
沈峤目光一凝,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。
层层盘剥,银子发下去,到灾民手里就剩不下多少了。
她沉默了片刻:“知道水浑,还偏要去蹚。”
苏砚低头喝茶,借着杯沿的遮挡,嘴角弯起一个淡淡弧度。
他在关心。
放下茶盏时,面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淡然的表情。
沈峤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:“你还笑?”
苏砚一脸无辜,语气真诚:“我没有啊。”
“如今我如何还能笑得出来?”
沈峤看他这副一本正经地睁眼说瞎话的模样,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——
这副德行,她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?
那种温润中带着一丝狡黠、正经里藏着几分狐狸味儿……
越来越像她记忆里的那个人了。
苏砚叹了一口气,像一只狡猾的狐狸故意露出柔软的肚皮来试探对方的反应:
“兖州不比上京。
到了那边,人生地不熟,地处偏远,孤立无援。
地方官员也不一定会全力配合。
我这个钦差,说起来好听,做起来怕是不那么容易。”
他说完,垂下眼睫,姿态淡然,余光却悄悄地落在沈峤脸上,等着捕捉她神色中可能出现的担忧和松动。
沈峤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这话….说到了她最痛的地方。
她去过兖州。
知道那地方是什么样。
官官相护,好的能穿一条裤子。
她当年去的时候,孤立无援,处处受人掣肘,那些人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,差点没能活着从那地方走出来。
沈峤抬眼看向苏砚,目光复杂的,有担忧,有犹豫,还有压在最深处的怨念。
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还真是讽刺。
那边可全是你苏家的人。
苏砚被沈峤沉默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,他怎么不说话?
他原本只是想吊一吊她,想看看她会不会担心自已,可她的反应似乎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。
沈峤将心中翻涌的怨念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,挤出来一句。
“你……若有需要,让人传信给我。”
苏砚勾起嘴角:“真的?”
沈峤别过头去,不看他那双眼睛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苏砚得到了满意的答复,语气轻快都几分:“那一为定。”
沈峤端起茶盏,借着喝茶的动作,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。
苏砚,我把你单独看待。
我不把你和苏家人联系在一起。
我不拿你当苏晋初的儿子,不拿你当敌人。
你就只是颜卿。
只是那个在月下花林里与我并肩而立的颜卿。
我把你分开了。
所以别做让我失望的事。
她在心里说完这句话,杯中茶还未尽,便放下了:“行了,我走了。
到了那边,自已小心。”
沈峤没有等苏砚回答,转身跃入夜色之中。
苏砚坐在原地,端起她喝过的那只茶盏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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