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多人从她身边经过时，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，有人暗自摇头，面露同情，有人目光闪烁、心怀鬼胎。

谁都看得出来，这是个烂摊子。

查出来了，得罪人；查不出来，得罪皇上。

横竖都是里外不是人。

沈峤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，很快便锁定了目标：户部尚书左慊。

左慊已经五十多岁了，在户部兢兢业业干了大半辈子，眼看再过几年就能告老还乡，回乡含饴弄孙了。

谁承想，临退休前摊上这么一桩泼天大案。

走出殿门时，双腿都在发软，要不是身边的侍从眼疾手快扶了一把，只怕当场就要瘫坐在台阶上。

沈峤快步跟了上去：“左尚书，请留步。”

左慊见是沈峤，布满皱纹的老脸欲哭无泪：“沈……沈少卿啊……”

沈峤走到他身边，自然而然地伸出手，扶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臂：

“左尚书，晚辈有几句话想请教您。

不知您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？”

左慊苦笑着点了点头：

“都这个时候了，还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。

沈少卿想问什么，尽管问吧。”

沈峤扶着他，慢慢走：

“左尚书在户部多年，对库银的出入流程应该再熟悉不过了。

晚辈想请教一下，这批银子，从入库到出库，中间经过了多少道手续？

经手的人，都有哪些？”

左慊道：“从入库到出库，前后经手的有库吏、主事、侍郎……最后是老夫亲自核验封箱。每一道手续都有记录，每一个人都签了字画了押。”

他苦笑了一声：“可如今想来，这些签字画押，又有什么用呢？

银子是假的，那些字，便也都是假的了。”

沈峤静静地扶着他往前走，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，像是在思索着什么。

后宫，佛堂中。

檀香袅袅，佛像慈悲地垂眸注视着世间众生，金色的面容在缭绕的烟雾中显得格外庄严而悲悯。

德妃，翟仪凝，跪在蒲团上，手中捻着一串佛珠，双目微阖。

她生着一张十分和善的脸庞，眉眼温柔，唇角带着与生俱来的浅笑。

萧胤衡坐在她身侧，静静看着她礼佛。

翟仪凝诵完最后一段经文，缓缓睁开眼，将佛珠轻轻放在膝上：“听说这次兖州的灾情格外严重。

本宫想着，宫里也该节俭些，省下些银子，捐去赈灾。

再抄几卷经，为灾民祈福。”

萧胤衡不以为然：“母妃，那些事找人代劳就好。您何必亲自劳累。”

翟仪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：“阿衡，母妃教过你什么？”

萧胤衡：“嗯？”

翟仪凝温柔笑道：“不可旁人代劳。

不然——

戏，就不真了。”

“做戏终归是假的。

只有真的，才找不到把柄。”

佛像慈悲地垂眸，俯瞰着人世间所有的善与恶、真与假。

翟仪凝道：“既然要当假佛，就得方方面面，都像个真佛。”

萧胤衡沉默片刻：“母妃日后都不必这样了。”

翟仪凝眸光微微一动。

萧胤衡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得以释放：“萧胤琰他们，很快便再也不能与儿臣斗了。”

他笃定道：“从此往后，没有人能再压我们一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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