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牢房里,油灯昏黄,光线暗淡。
钱也双手抱着膝盖,脸色苍白。
这一天一夜里,没人来审他,没人来问他,连一口水都没给他送过。
未知的等待,比直接的审讯更让人崩溃。
这一次,脚步声在他的牢门前停了下来。
铁锁被打开,沈峤推门进来,在李颂搬来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,看着他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那声叹气,像是一块石头压在钱也心上。
钱也声音沙哑:“沈……沈少卿……”
沈峤低着头,看着自已的手指,沉默了片刻,惋惜道:“钱也,你今年多大了?”
钱也愣了一下,迟疑着答道:
“回……回少卿,下官今年二十有三。”
沈峤点了点头,又问:“家里几口人?”
钱也的脸色更白了,声音颤抖:
“下官……下官家中尚有父母,还有一个妹妹……”
沈峤目光里带着悲悯,静静地看着他。
钱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:“少卿,这、这与下官的家人有什么关系?”
沈峤叹气道:“调包灾银,可是满门抄斩的罪。”
钱也的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。
沈峤继续道:“你知道为什么我到现在才来见你吗?”
钱也机械地摇了摇头。
沈峤沉重道:“因为王侍郎那边,提供了不少线索。
我顺着那些线索查了一整天。
查到最后,所有的线索,都指向了你。”
钱也瞪大了眼睛:“不!不可能!明明是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刹住了,像是意识到了什么,脸色变得更加难看。
沈峤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管着入库的账目,钥匙也在你手上。
这批银子有没有问题,你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
钱也的身体一震,辩解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沈峤继续加码:“我也去查过你的家了。”
钱也惊恐道:“少卿——”
沈峤抬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:
“你家中并无赃银,家境也算不上富庶。
你母亲和妹妹还问我,你为何许久未归家。”
钱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:“少卿是怎么与她们说的?”
沈峤:“我说礼部最近事务繁忙,你抽不开身。
我是你的同僚,替你回来取件东西。”
钱也低下头,死死地攥着衣袖,在最后的边缘苦苦支撑。
沈峤继续道:“我也很想不通,你为什么要做这些?”
一个小小库吏,借几个胆子都不敢偷换赈灾银。
钱也颤抖得更加厉害了。
沈峤适时地递给他最后一根稻草:
“但如果你愿意戴罪立功,供出幕后主使,或许可以免去家人的死罪。”
钱也猛地抬起头来:“少卿,如果我说了……
可以只罚我一人,不牵连我的家人吗?”
沈峤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”
钱也不放心,又追问了一句,近乎哀求道:“您保证?”
沈峤一字一句:“我保证。
错在你,不累及家人。”
钱也得了这句话,整个人瘫坐在地上,泪水夺眶而出,捂着脸,痛哭失声。
沈峤等着他将那阵情绪宣泄殆尽。
钱也像疯了一般,语无伦次地往外倒着那些积压已久的话:
“他们总是把脏活推给我……能查到的,脏活都给我干。
他们清清白白地坐在上面,等着我替他们把事办好……”
他冷笑一声:“等事情办完了,他们就拍拍屁股,一脚把我踹开。
反正不经过他们的手,他们倒是干干净净的。”
沈峤静静地听着,钱也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事情的经过。
装箱之后,银子被连夜调包。
整个过程都是在夜间进行的。
沈峤问:“那些真银子,送去哪里了?你知道吗?”
钱也摇了摇头,目光空洞:“具体送到哪里,我真的不知道。
他们不会让我知道那么多。”
他沉默片刻:“但我猜……是苏家。”
沈峤以为自已听错了,又问了一遍:“……苏家?”
钱也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