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距离青县尚有三四里处便再也无法前行了。
道路被洪水冲断,低洼处的水面已经没过了车轮的一半。
苏砚当机立断弃了马车,一行人改为步行。
郑怀远和赵明义跟在后面,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浆,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靴子里咕叽咕叽的水声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终于有人迎了上来。
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后生,裤腿卷到大腿根,一看见苏砚等人的穿着打扮,便知是上面来的人,连忙拱手道:
“几位大人可是从兖州府来的?
前面的路全淹了,村子里的人都撤到山上去了。
几位大人若不嫌弃,先到山上避一避,小的这就回去叫陈大人!”
苏砚点了点头,将湿透的袖子往上挽了几圈。
跟着那后生沿着一条泥泞的山路攀上了一处山洞。
山洞不算大,显然是临时清理出来的避难之所。
洞壁上留着爪痕的痕迹,能看出是某种野兽的巢穴,被匆匆打扫了一番,勉强能容人落脚。
苏砚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,将沾满泥浆的靴子脱下来倒了倒水。
赵明义对郑怀远抱怨道:“这地方…味儿也太冲了。
堂堂朝廷命官,居然沦落到跟畜生抢窝住……”
赵明义抱怨完后,郑怀远嫌少没接话,站在那里,望着洞外的雨幕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赵明义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堤坝上有许多人忙碌着,搬运沙袋、加固堤坝。
陈宁正弯着腰和一个汉子一起将一袋沙土压在缺口处。
身上的官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下摆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岸上的人扯着嗓子对他吼了几句什么,但雨声太大,完全听不清。
那人又吼了一遍:“陈大人!大官来了!上头来人了!”
陈宁直起身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“来了!”
陈宁快步走到洞口,弯腰钻了进来,有些局促地拧了拧衣摆上的水,拧了半天也只拧出几道泥色的水线。
正想说些什么赔罪的话,待看清洞中那人的面容时,整个人愣了一下。
苏砚下意识站了起来。
两人隔着几步,四目相对。
陈宁又意外又惊喜:“苏公子,竟是你来了!”
苏砚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。
陈宁的目光扫到了苏砚身后的郑怀远和赵明义,笑容一敛,收敛了方才那股故人重逢的激动,整了整神色,恭敬道:
“下官青县知县陈宁,参见钦差大人。
下官来迟,还请大人恕罪。”
他低头看见了自已这一身狼狈不堪的官服。
“实在惭愧,下官这身衣服,实在没法见人。
原本还有一套干净些的,前几日堵缺口的时候泡了水,还没来得及晾干……”
苏砚温和道:“无碍,陈兄穿这身,很得体。”
陈宁心头一暖,不再拘泥于那身泥泞的官服,正色道:“苏公子,我带您去看看如今的情形吧。”
苏砚点了点头,跟着陈宁走出了山洞。
雨势不小,陈宁领着苏砚沿着山腰的小路绕行,指着下方的一片汪洋,声音沉重:
“青县原本有七個村子,如今五个已经被淹了。
剩下的两个在高处,暂时还能保住,但水位还在涨,如果堤坝再垮一段,恐怕也撑不住了。”
苏砚站在山坡上,沉默不语。
远处隐约有许多人影在忙碌,搬运沙袋,加固木桩。
陈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低声道:
“那是村里留下的青壮。妇孺老人已经转移到山上了,有力气的都留下来堵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