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峤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。
她早就与鹰卫通过气,让他们暗处盯着兖州的局势,尽量压制暴乱的势头。
可暴乱还是发生了。
怎么会这样?
正思忖间,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踩踏声,像是一只夜行的猫踩过瓦片。
沈峤快步走到窗边,推开了窗户。
一道纤细身影从屋檐上悄无声息地翻落下来,胸膛剧烈起伏,口中喘着粗气,一身夜行衣沾满了尘土,显然是从远处长途奔袭而来,中途不曾歇脚。
百灵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:“殿下——”
沈峤侧身让开窗台:“进来说。”
百灵翻身跃进屋内,单膝跪在沈峤面前,气息尚未喘匀,便急急开口:
“殿下,兖州暴乱,是有人故意为之。”
沈峤眸光一寒:“你说什么?”
百灵将一路上拼凑到的情报条理清晰地呈上来:
“殿下让属下关照的那位苏大人,他只是利用了民怨,鼓动灾民抢了几户囤积居奇、哄抬粮价的富户而已。
行事有分寸,没有伤人。
属下带人混在灾民当中,暗中帮了几次忙,没有让事态扩大。”
“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。
那些煽动暴乱的人,属下仔细辨认过,明显不是普通流民。”
果然是有人故意为之。
派人混入灾民之中,借势煽动暴乱。
他们这是冲着人去的。
苏砚在兖州。
沈惊竹在兖州。
曲烟云也在在兖州。
如果暴乱失控,最先受冲击的就是赈灾的官员,到时候乱民一拥而上,群情激愤之下,死伤几个“贪官污吏”不是什么稀奇的事。
事后只需推说一句“暴民作乱,事态失控”,便能把所有的痕迹都掩盖过去。
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。
沈峤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来。
这比她上辈子遇见过的局面,还要棘手。
上辈子那些人只是暗中算计,至少还披着一层遮羞布。
这一次他们连遮羞布都不要了。
沈清山拄着拐杖,苍老的双手微微颤抖:“丫头,你可曾见过一个医官打扮的姑娘?”
百灵道:“太傅,沈小姐暂时没事。
暴乱发生的时候,我们已经护她撤后了。”
沈清山缓缓地坐回椅子上:“好好….”
他双手交叠在拐杖上:“那孩子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……
这次偏要跟着跑去兖州……”
“老夫不该让她去的。”
沈峤没接话。
此刻任何宽慰的话都比不上一句平安的消息。
沈峤放空着思绪,远在千里之外,她鞭长莫及。
她信得过苏砚的能力,也信得过自已安排的人手,但她不会用她们的安全做押注。
既然如此——
那便破釜沉舟吧。
“百灵,传信兖州。
盯紧那些煽动暴乱的人,一旦确认身份,就地截杀,一个不留。”
百灵抬起头来:“殿下,若是暴露了……”
沈峤的声音平静得冰冷:“所以让你,杀干净。”
百灵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她转身如一只黑鸟,跃上窗台,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沈峤站在窗前,夜风拂过她的面颊。
如此,只能拿自已去和她做交换了。
是夜。
大理寺的值房内灯火早已熄灭,唯有一盏风灯还在夜风中来回晃动。
谢闻霖和衣躺在窄榻上,睡得正沉,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。
他翻了个身,将被子蒙过头顶,试图假装没听见。
门外的声响不依不饶:“世子!谢大人——
沈少卿让您即刻过去!”
谢闻霖猛地坐起身来,揉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,含混嘟囔着:“天天跟他待在一块儿,累得跟条狗似的——
现在连觉都不让人睡了,还有没有天理?”
说归说,动作也没迟疑,三两下套上外袍,抓起佩刀,快步推门而出。
等他骑马赶到城西的官道口时,夜空依然是一片无星无月的深黑色,远处几盏马灯在夜色中散发出橘黄色的暖光。
谢闻霖勒住马,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,眯着眼看向马灯映照中那个正在低头检查缰绳和马鞍的身影。
沈峤一身利落的窄袖骑装,乌发高束,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软剑。
谢闻霖翻身下马,拍了拍坐骑的脖子,打着哈欠朝她走去:
“我说——大晚上的不睡觉,你跑出来遛马呢?
这什么兴致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