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响起一片低声议论。
萧胤衡面色一变,唇角的肌肉微微抽动。
他怎么不按商量好的来?
说好的今日只谈灾银之事,谈如何借势将沈峤压下去,他为何突然抛出这个?
萧胤衡盯着翟翰跪伏在地的背影,眼底翻涌着一层阴沉的怒意。
这个蠢货!私心误事!
还惦记着他那个儿子!
乾元帝看着这出横生的变故,疲惫的捏了捏眉心,像是看透了这些把戏,懒得拆穿。
翟翰继续道:“陛下,沈峤办案,证据含混,单凭几个细民小吏的一面之词便构陷朝中一品大员。
若是此风不刹,日后人人效仿,妄攀咬,国将不国啊陛下!”
他说完,重重叩首。
紧跟着,又有数名官员出列,异口同声:
“请陛下严惩沈峤,以正朝纲!”
跪下的身影越来越多,像是提前演练好了一般,纷纷站了出来。
乾元帝端坐龙椅之上,看着他们齐声呼吁、同声请命。
良久,一声轻笑自上而来。
“诸位爱卿,倒是同心同德得很啊。”
话落下,那些声音矮了半截。
乾元帝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怒意:
他没有应翟翰的请求。
“户部尚书左慊,即日起革去一切职衔,以待后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峤身上。
“诸位爱卿既然要朕严惩沈峤,
那便请告诉朕,如何严惩?”
殿中一静。
有人偷觑左右,没有人愿意率先开口。
过了片刻,才有人支支吾吾地提了一句:“既如此……不如先收监候审。”
又有人接口道:“革职查办也可、严加审问便是。”
乾元帝沉默地坐在龙椅上,像是在等什么。
萧胤衡不慌不忙接口道:“父皇。”
他拱手躬身,姿态恭敬:
“事情未明之前,草率定罪,反倒寒了做事之人的心。
沈少卿有查案的才能,满朝上下皆有目共睹。
儿臣以为,暂且收押,等候发落,便是最妥帖的做法。”
他说得很慢,面上是一贯的温文尔雅。
乾元帝静静看着他。
萧胤衡继续道:“至于灾银一案……儿臣愿替父皇分忧,接过来继续查。”
他抬眸,声音愈发恳切:
“兖州暴乱在急,百姓涂炭。
朝廷当下最要紧的,是拨兵镇压乱局,护送粮草物资入兖,另行统筹新的赈灾银两。
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办。
儿臣不才,但愿为父皇分忧。”
他说完了。
礼数周全,条理清晰,安排妥当,将查案、平乱、粮草、赈银一件件列开,
像是一盘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棋局,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,将它整盘和盘托出。
乾元帝看了他许久。
这局棋是他与沈峤一道设下的。
原以为自已已经做好了准备,可以冷静地审视那人的真面目被一寸一寸揭开。
但萧胤衡站出来的这一刻,他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闷闷地撞了一下。
萧胤衡。
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情景。
那时这孩子还小,安静地坐在偏殿的角落里,把玩着一块旧玉佩,抬起头来看他。
他始终觉得这孩子懂事、温和,只是偶尔心思多了一些。
但那只不过是害怕被忽视,便总会使出些小手段来吸引人的注意。
乾元帝一直认为是自已太过忙碌,确实对他有些偏心,才让他养成这样弯弯绕绕的性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