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怀远从一名府兵身上扒下一件干净些的外袍,递给苏砚。
苏砚没多话,低头换上,那身湿透的锦绣官袍被叠好放在一旁的石台上。
他正系着腰带,身后传来郑怀远压低的声音:“苏大人。”
苏砚系腰带的手指一顿,手指从腰侧缓缓移过,悄然落在了藏在腰间那把短刀之上。
郑怀远继续道:“府中书房里还存着些金银……若是此番风波能过去,你可取用一二。
这些年来,兖州几次遭灾,朝廷拨的银子总是不够用,我便私下攒了些,存着应急的。没有别人知道。”
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的重量:“此次刺杀是冲着你来的。
我们收到了二殿下的命令,取你性命。”
“我不知道还有谁得了同样的命令。
但您小心些。”
苏砚震惊回头,手中短刀都未曾藏起。
郑怀远拿起他叠放在石台上的那件官袍,抖开,慢慢地往自已身上穿。
他穿得很仔细,先整了整领口,再理了理衣襟,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。
苏砚跨步上前:“你做什么?”
郑怀远正了正衣冠,把那顶半旧的官帽戴正,像是在进行一个极其寻常的早晨。
他声音平静:“只有钦差死了,他们才会收手。”
苏砚抓住他的手臂:“所以你替我去?他们会杀了你的!”
郑怀远没有挣开苏砚的手,目光越过苏砚的肩膀,落在了柴院门口,方才那个被苏砚救下的孩子跟了过来,怯生生地扒着门框朝里望,一双眼睛又大又亮,里面还盛着没干的泪。
那孩子的目光,像一捧清澈的水,浇在了滚烫的心上,发出一声嘶响。
郑怀远心里的那一点犹豫,那一点不甘,那一点扯着他的衣角不让他往前走的东西,在这一刻忽然都松了。
郑怀远轻轻拂开苏砚的手。
“不全是替你。”
“我是兖州的父母官。
洪水来时我该在堤上,暴乱来时我该在街上。
我躲了这么久,已经够了。”
他转身朝巷口走去。
苏砚要追,两名府兵无声地并肩拦在了他身前。
“郑怀远——”
苏砚不敢大声呼喊,但郑怀远足以听见。
他走了两步,停下脚步,侧过头来,没有转身,声音被雨水浸得有些含糊:
“我屋后的茅厕里,有账本。
这么多年来的每一笔,我都记在里面,都写清楚了。
那里他们不会搜,等人太平了,你拿去交差吧。”
苏砚的喉咙一下子发紧。
“你……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?
这身官袍换上去,你就回不来了。
你图什么?”
郑怀远立在雨中,短短一瞬里,想了很多事,又好像什么也没想。
“苏相——你父亲于我有知遇之恩。”
苏砚怔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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