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怀远:“早年我考了数次会试,次次落榜。
同窗有的入仕,有的经商,有的回乡,只剩我一个人在京中蹉跎度日,连回乡的盘缠都凑不出来。”
“你父亲,在那年落榜的名单里,翻出了我的名字。
召我入幕府,教我处事,替我引荐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喉结微微滚动:“若无苏相,便无我今日。”
“如今救你,是报苏相的恩。
既是私义,也是公情。”
你是钦差,若死在这里,朝廷追究下来,兖州上下怕是要血流成河。
我身为父母官,庇护一城百姓,是我的本分。”
他说罢,退后半步,双手抬起,整了整衣冠,朝苏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。
那是一个极其郑重的礼节,像是将毕生的倥偬与风霜都收束进了这一个垂首之间。
雨水顺着两鬓的花白滑落。
苏砚苦涩道:“你家中——可还有亲人需要交代?”
郑怀远慢慢笑了一下:“家中已无人了。没有牵挂。”
转身没入雨幕之中。
那身钦差官袍在暴雨中被雨水洇开,消散在长街尽头。
苏砚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,喉咙里的那团哽意依然堵着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他曾揣测他,怀疑他、试探他、暗中防备他,不屑与其为伍。
他回身看见石台上郑怀远换下的旧官袍,袍子的袖口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。
苏砚俯身将那件旧袍子捡起来,抖了抖上面的泥水,沉默地折好。
长街尽头。
郑怀远踏入那片混乱的海洋。
火光与浓烟交织x店铺的门板被拆下来,粮食和杂物撒了一地,被乱人踩进泥里。
郑怀远忽而想起了小时候。
那时他住在一条旧巷子里,隔壁住着一个捕头,动辄打骂邻里,收租时抬脚便踹门,旁人敢怒不敢。
他躲在母亲身后,透过门缝看着那捕头耀武扬威地走过,暗暗攥紧了拳头。
一定要读书,一定要考上去,一定要成为比那些恶吏更大的官。
从县城考到府城,从府城考到京城,次次落榜,次次不甘。
他总觉得自已不笨,总觉得再考一次就能考上。
从意气风发到两鬓飞白,落榜的名单在贡院门口张贴出来,他又一次没中。
也就是那时,一个人从人群中走过去,忽然停下了步子:
“你就是郑怀远?
你的文章,我看过了。你有几分实心,只是不通窍。”
那便是苏晋初。
郑怀远以为自已遇见了伯乐,可是另一个火坑。
苏相确实待他有知遇之恩,教他处事,替他引荐——
但也教他做假账,教他如何把银子从公库中悄无声息地挪出来,教他如何在账本上做手脚,让查账的人看不出半分破绽。
他从小吏做起,一步一步做到知府,手中的笔越来越流利,记的数目越来越大。
学会了怎么笑,怎么弯腰,怎么在上级面前点头,怎么在百姓面前板起脸来。
身侧的所有人都是同类。
满城上下,从书吏到同知,从仓官到衙役,人人都分了一杯羹,人人都闭着眼、捂着嘴,谁也不敢出声。
当一个人周围全是同类的时候,不成为其中之一,便没有活路。
所以他贪了。
他记了。
收敛了那么多银钱,却在心里一笔一笔地记着账。
他不知道记来做什么,或许只是想让自已记住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,记住自已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田地的。
还清了苏相的知遇之恩,却赔进了自已做人的底线。
直到方才,他看着那个流民举起刀砍向一个孩子,苏砚扑上去护住那孩子。
那一幕像是某种积攒已久的东西终于被击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