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平生第一次违抗上级的命令。
这是他此生做的第一个,恐怕也是最后一个,随心而行的决定。
他站在长街中央,雨水将他全身浇透。
断壁残垣之间,一具具或蜷缩或僵直的躯体横陈着,分不清是死是活。
握刀持棍的人,在火光中砸门、抢掠、驱赶着惶然的百姓。
这是他的治下。
这是他的百姓。
他在这座城里做了这么多年的父母官,却亲手将这座城推向了深渊。
他大步向前,官靴踩在积水里,溅起冰冷的水花。
“住手!”
他吼道,声音穿过雨幕。
“你们是疯了不成!逼良善百姓跪下,杀奔逃妇孺,抢同乡邻舍——
你们还算人吗!”
“给我拿下!”
那人被这一声吼得一愣,回头看过来。
火光映照着郑怀远一身的官袍,湿透的织金锦缎闪着微弱的光芒。
那人认出了那身官服的品级,回头一指:
“是钦差!就是他们害了我们!
先杀这个老东西!”
喊声炸开。
无数道目光转向郑怀远,汇聚成一柄无形的刀。
郑怀远拔出身边府兵的佩刀。
他一个已经开始老去的文官,握起了刀,对着最先扑上来的人,一刀劈出。
那一刀砍得很吃力,歪歪斜斜,真的砍中了那人的肩头。
那人痛呼,发狠了刺来。
郑怀远侧身躲过一刀,另一刀却从肋下划过,带起一片温热。
他闷哼一声,踉跄了一下。
更多人围了过来。
刀光越来越急,伤口却越来越多。
血沿着官袍的袍摆滴落下来,与雨水混成一片,在脚边汇成淡淡的红。
他退了一步,又退一步。
一记刀背砸在膝弯,腿一软,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双膝砸进泥泞的水洼里,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。
郑怀远喘着粗气,试图用刀撑着身子站起来,可手已经抖得握不住刀柄。
一口咸腥涌上喉头,鲜血从唇边溢出来,顺着花白的胡须滴落。
“走….”
角落里瑟缩的两人,腿软爬起来,眼含热泪,搀扶着快速离去。
郑怀远跪在雨中,双手撑着地面,满身是血。
他第一次穿上的钦差官袍,被刀砍得破烂不堪,血水与泥浆混在一起,看不清原本的颜色。
苏相,你的恩,我还清了。
这一生,昧着良心做了许多错事。
可至少这一次,我想堂堂正正地,做一回父母官。
哪怕只有这一次。
雨幕中,一道人影踩着水洼大步走来。
靴底踏过积水的街面,溅起一蓬一蓬浑浊浪花。
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府兵,旁边有人高举着油纸伞,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。
赵明义缓缓蹲下身来,不知道是轻佻还是意外道:“哟?这谁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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