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义在郑怀远面前缓缓踱了两步,上下打量着面前浑身是血的老官员。
“郑怀远啊郑怀远,你说你一个文官,窝囊了一辈子。
到了这快入土的年纪了,倒横起来了?”
他蹲下身,饶有兴致的与郑怀远平视。
“图什么呢?”
郑怀远嘴唇翕动,喉间发出浑浊的声响,冒出一蓬血沫,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淌。
他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赵明义瞧他这副模样,轻轻啧了一声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
“既然郑大人都这样了,那从今天起,这兖州,我做主。”
郑怀远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,用尽力气撑起身体,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响。
赵明义不紧不慢地欣赏着。
郑怀远沾满泥水与血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赵明义。
赵明义俯下身,将郑怀远头上那顶歪斜的官帽摘了下来。
帽子上沾了不少血迹和泥浆,赵明义拿在手中转了转,掸了掸帽檐上的泥水,嫌弃道:
“你们动手的时候也不注意点,沾上血了,我怎么带?”
赵明义又细细擦了擦帽面上的血迹。
“愣着干什么?送郑大人——上路。”
说完,将官帽端端正正地戴在自已头上,正了正帽檐,又理了理衣领,似乎在适应这顶帽子的分量。
身后传来一声闷响,有什么东西重重砸进了泥水里,再没有动静。
赵明义迎着雨幕,对着满街仓皇的乱民朗声道:“郑知府——不幸被暴乱流民所伤,以身殉职。”
“然兖州不可一日无主,我赵明义,平定暴乱有功,暂代兖州知州,即刻上任。”
雨势不减,火光在长街上明明灭灭。
没有人注意到,沿街一座坍塌了一半的二层阁楼上,一道身影缓缓拉开了手中的弓。
苏砚单膝跪地,手中的弓已经拉满。
弓弦绷紧,抵在他指腹上的弦线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。
雨珠沿着他绷紧的手臂滑落,滴在弓背上,又悄然滑下。
平时总是温和含笑的眼,盛满了幽暗杀意,锁住那道正在大笑的身影。
这一生,从来没有这么想杀过一个人。
赵明义又笑了两声,转过身,正要朝街另一头走去,苏砚的手松开了。
弓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,被雨声所淹没。
箭矢穿过雨幕,划过长街。
赵明义的脚步戛然而止,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,泄出了一丝混着血沫的轻响,赫赫……赫赫……
他缓慢地低下头,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一支箭杆从他的后颈穿透,箭簇带着暗红的血珠从他喉前探出,雨珠打在箭羽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他伸出手,去摸那支箭,指尖刚触到箭羽,便软软地跪倒下去,重重地摔在泥地。
脸摔进积水中,溅起一片浑浊的浪花。
视线里最后映着的,是几步之外郑怀远跪坐着的遗体。
他的眼睛睁着,像是到最后一刻也不愿合上,喉咙里的血迹与雨水混在一起,缓缓漫过他身下的地面。
长街上的骚动在短暂的一瞬凝滞后,猛地炸开。
“赵大人!赵大人!”
有人惊叫着冲过去,将赵明义从泥水里半扶起来,却又迅速松开手。
人群嗡地一下散开。
“有刺客!有人放冷箭!”
“抓住他们!”
雨夜陷入一片混乱,不知该追谁、该护谁。
没有人注意到,火光与铁甲喧哗的间歇,阁楼上那道身影已经收起了弓箭。
苏砚将弓挂在背上,从阁楼残破的梯道上一跃而下,落进巷子深处。
积水没过脚踝,他疾行几步,穿入另一条窄巷。
两名府兵正牵着那个被救下的孩子等在巷口,一见他来,立刻压低声音: